返回第315章 天竺世为唐藩  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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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蹄踏过千年古道,扬起蔽日的尘烟。

    那尘烟是黄褐色的,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浓重。它升起来,飘起来,飘到半空中,然后慢慢落下去,落在路旁那些新垦的田垄上。

    那些田垄是他们出发时没有的。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长满了枯草。现在枯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一行的田垄,垄上还冒着嫩绿的芽。

    那尘烟落在田垄上,落在那些嫩绿的芽上,落在——

    那烂陀寺寄来的梵夹边缘。

    那梵夹在右卫大将军陈子昂的行囊里,用油纸包着,一层又一层。

    尘烟落在油纸上,薄薄的一层,象是给那包东西镀上了一层金。

    那尘烟落在安西都护府新立的译经院青石台阶上。

    译经院还没建好,只是立了一块碑,圈了一块地。碑是新刻的,上面写着“译经院”三个字,字还是湿的,墨还没干透。尘烟落在碑上,落在台阶上,落在那些还没砌好的砖石上。

    那尘烟落在——

    一个驼背老人终于挺直的脊梁上。

    老羊皮康必谦骑在马上,背脊挺得笔直。不是那种年轻人挺得笔直的直,是另一种直——象是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在这上面,象是这根骨头撑了七十年,就是为了这一刻。他的眼睛望着前方,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望着那面越来越清淅的旗帜。

    尘烟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花白的胡须上,落在他那件破旧的羊皮袄上,落在他怀里那只檀木函上。他没有掸,就让那尘烟落着,落着。

    然后,无声地,沉入这片古老的土地。

    仿佛种子入土。

    仿佛雨落大荒。

    仿佛五十六年前,一个叫玄奘的唐朝僧人,在这条路的尽头,看到的第一缕东归的曙光。

    龟兹城越来越近了。

    城门口,已经有人迎了出来。陈子昂看不清是谁,只看见黑压压的一群人,站在暮色中,等着。他们的脸模糊不清,但他们的姿态很清淅——都在望着这边,望着这支西征归来的队伍。

    陈子昂忽然勒住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两万人马还在走着,连绵不绝,象一条黑色的河。河的尽头,是那一片越来越暗的天空,是那些越来越远的雪山,是那条走过两千里路的路。

    他又转过头,望着前方。

    前方,那座城越来越近。那群人越来越清楚。那面旗越来越鲜明。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出发时,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现在他回来了。出发时,他不知道自己能带回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他带回的不是降表,不是盟誓,不是那些写在纸上的东西。

    他带回的是一个念想。

    一个从贞观年间就开始的念想。一个叫玄奘的和尚种下的念想。一个叫康必谦的老人守了五十六年的念想。一个叫那烂陀寺的地方等了六十年的念想。

    那个念想,现在就在他身后。

    在那个驼背老人怀里。

    在那只檀木函里。

    在那根再也不会响的法幢杖里。

    他忽然笑了。

    然后他拨转马头,继续往前走。

    走进暮色。

    走进那座城。

    走进那些等着他的人。

    右武卫大将军、安西大都护陈子昂,于垂拱四年冬,率两万大军西征天竺。历十有八月,行一万三千里,经国二十有三,未屠民,未掠财。缚喝、滥波、那揭罗曷、健驮逻、迦湿弥罗、羯若鞠阇、摩揭陀等五印度诸国,皆输诚纳款,愿世为唐藩。

    康必谦者,玄奘再传弟子,自缚喝至那烂陀,以法幢杖为唐军前导,所过伽蓝,僧侣出迎,如见玄奘再生。

    及班师,那烂陀寺住持莲华胄率众送至寺门,涕泣曰:

    “贞观中,三藏取经而去。垂拱中,将军送经而来。贫僧知佛法不灭矣。”

    陈子昂默然,良久曰:

    “大唐不识梵音,亦不识佛。是天竺教我。”

    遂取贝叶经十卷、舍利函一、菩提树苗三株,纳于安西译经院。

    院成之日,康必谦扶杖立院门外,望经楼良久。

    有人见其垂首,若诵经状。

    近之,乃闻其低低唤一声:

    “师父。”

    风过檐铃,无人应。

    但经楼里,那些正在抄经的和尚,忽然都停下了笔。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觉得,有一阵风从门外吹进来。

    那风很轻,很暖。

    象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应了一声。

    消息传回神都洛阳,已是次年暮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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