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原来那个人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东边那一线白光越来越亮，久到晨星一颗一颗地隐去，久到街上开始有了人声。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府里。

    院中那棵新种的槐树，在晨风中轻轻摇着。

    叶子沙沙响，象是在问什么，又象是在答什么。

    次日，朝会。

    次日，朝会。

    陈子昂第一次以“西国公”的身份，站到了含元殿上。

    殿很大，大到站在这一头，看不见那一头的人脸。殿上站满了人，穿着各色的官服，按着品级排列。最前面的是那些紫袍金带的，中间的是那些红袍银带的，后面的是那些绿袍铜带的。一层一层的，象是一片彩色的海。

    陈子昂站在前列。

    他的前面，只有几个人——那些真正的权贵，那些姓武的，那些姓韦的，那些皇亲国戚。他的后面，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御座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明黄色的龙袍，戴着高高的冕旒，脸上涂着厚厚的粉，看不出表情。她坐在那里，俯视着满殿的臣子，象是一座山俯视着一群蚂蚁。

    陈子昂跪下去，随着众人山呼万岁。

    他的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听见自己的声音和众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象是一群苍蝇在叫。

    他忽然想起天津桥上那个穿着寻常袍子的老妇。

    那个人，和这个人，是同一个人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老妇，已经死了。

    山呼完毕，众人起立。

    一个内侍走上殿来，手里捧着一卷黄绫，展开，念道：

    “门下：朕承天眷命，虔膺宝历。自临朝以来，夙夜忧勤，不敢宁处。今有西国公陈子昂，率师西征，不破一城而收二十三国，功盖宇宙，德被苍生。特进为开府仪同三司，加授太中大夫，勋如故。钦此。”

    陈子昂跪下去，谢恩。

    他的额头又抵着那冰凉的金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臣陈子昂，谢陛下隆恩。”

    御座上载来一个声音：“平身。”

    那声音不高，但很清淅，每一个字都象是刻在石板上。

    陈子昂站起来，抬起头，望向御座。

    御座上那个人也在望着他。

    四目相对，只是一瞬。

    但就在那一瞬里，陈子昂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的不是那个天津桥上的老妇，也不是女皇。

    陈子昂仿佛看见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那个女人坐在那里，高高在上，象一座山，象一尊佛，象一切不可企及的东西。

    那一瞬很短，短到什么都来不及想。

    然后那个人移开了目光，望向别处。

    陈子昂低下头，退回到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