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攸及不掩饰，不伪装，不装模作样。

    他心里有什么，脸上就有什么。

    太平公主心想，这样的人，在这洛阳城里，活不长。

    “武攸及。”她说。

    “恩。”

    “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吗？”

    武攸及想了想。

    “因为陛下想让我娶你。”

    太平公主摇了摇头。

    “不是。”

    武攸及看着她。

    太平公主说：“因为我挑的。”

    武攸及愣了一下。

    “你挑的？”

    太平公主点了点头。

    “那一百多页的名录，我一页一页翻过去。武承嗣，不要。武三思，不要。那些武家的子弟，一个个的，都不要。翻到第三十七页，看见你的名字。”

    她顿了顿。

    “武攸及，右卫中郎将，年二十七，身长七尺五寸，相貌端正，性情温和，不喜言辞，不好争斗。”

    她看着他。

    “我看了很久。然后我说，就要这个。”

    武攸及沉默着。

    太平公主继续说：“我派人去查你。查了一个月。他们说，你不争，不抢，不站队，不结党。每天就是当差、回家、读书、练剑。有人说你傻，有人说你笨，但你不在乎。”

    她笑了笑。

    “我听了很高兴。我想，就是他了。不争的人，才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武攸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握着剑，握了很多年。握得很稳，从来不抖。但现在，它们在抖。

    “可是，”他轻声说，“她还是死了。”

    太平公主没有说话。

    武攸及抬起头，看着她。

    “公主，我知道不是你的意思。是他们。是那些想争的人。”

    他顿了顿。

    “可我还是会想，如果当初你不选我，如果我还是那个没人注意的武攸及，她会不会还活着？”

    太平公主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只有疼。

    那种疼，她懂。

    薛绍死的时候，她也是这样。

    她也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

    如果当初不嫁给他，如果他不是自己的丈夫，他会不会还活着？

    没有人能回答。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很凉，骨节分明，还在微微地抖。

    “武攸及。”她说。

    他看着她。

    “我没办法让她活过来。”她说，“但我可以让你活着。”

    武攸及没有说话。

    太平公主握紧他的手。

    “在这洛阳城里，活着不容易。你也看见了。不争，也会死。所以——”

    她看着他的眼睛。

    “咱们得争，争这天下。”

    武攸及愣住了。

    “争？”

    太平公主点了点头。

    “不是为了争权，不是为了争利。是为了活着。”

    她松开手，转过身，又望着窗外那些雪。

    “你知道我母亲为什么让我嫁给你吗？”

    武攸及摇了摇头。

    太平公主说：“因为她要让我栓住你。”

    武攸及不懂。

    太平公主继续说：“你是武家的人。你手里有兵。你不争，但那些兵，是听你的。我母亲不放心。她要把你栓住。用我栓住。”

    她顿了顿。

    “可她不知道，我也想栓住你。”

    武攸及看着她。

    太平公主转过身，面对着他。

    “武攸及，你听着。！你是我的人。我也是你的人。咱们两个人，拴在一起，在这洛阳城里活着。谁想动咱们，就得掂量掂量。”

    武攸及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太平公主，看着那张在雪光中显得格外苍白的脸。那双眼睛，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还有一点迷茫，一点无奈。今天没有了。

    今天只有一种东西——决心。

    “公主，”他说，“我能做什么？”

    太平公主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象是雪地里开出的一朵花。

    “什么都不用做。”她说，“和以前一样。当你的差，读你的书，练你的剑。该笑的时候笑，该沉默的时候沉默。该不争的时候，还是不争。”

    她顿了顿。

    “但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