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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坤宁宫。
旁的什么都没说。
“臣陶安。”
他跪下去,就要行大礼。
“叩见娘娘。”
“起来。”
那个声音很温和。
“今夜没有娘娘。只有一个要出门的老太婆,和一个被她半夜叫来的老头子。”
陶安起身。
他这才看清。
灯下的案上,摆着两只碗。
一碗粥。
“坐吧。”
她说。
“尝尝。小米的,搁了红枣,桂圆。我亲手熬的。”
陶安不敢坐。
她又说了一遍:
“坐。今夜这儿没有规矩。”
他这才欠着身子。
坐了半个椅子。
粥端到面前。
热的。
米油浮在面上。
亮亮的一层。
他舀了一勺。
尝了。
“好喝。”
他说。
“好喝有什么用。”
她笑了笑。
笑里有一点倦。
“重八嫌甜。”
灯花跳了一下。
她给他添了粥。
自己也盛了半碗。
却不吃。
两只手拢着碗。
像拢着一团火。
“先生知道我明日要出宫?”
陶安的手停住了。
“臣……臣不知。”
“宫里没人知道。我是今夜才定的。”
她低头看着碗。
“这宫里三十年,我头一回,自己给自己定一件事。”
“娘娘——”
“先生别劝。”
她抬起眼。
那双眼睛不浑。
亮得很。
“我不是赌气。我是想了很久的。”
她把碗放下。
慢慢说起来。
“我嫁给他的时候,濠州城里在打仗。
他是个九夫长,我是个军里出来的姑娘,无父无母,一个孤儿,人家都笑话他。
我不笑话他。
柴房里他挨饿,我把烙饼揣在怀里给他送去,饼都焐出汗了。”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将来错不了。”
陶安静静地听。
“后来他做了元帅,做了吴国公,后来,又成了吴王,甚至,做了皇帝。
我从濠州跟他到滁州,从滁州又到了太平府,从集庆到应天,到了这把龙椅上面。”
她的声音很平。
平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这三十年,我给他缝过战袍,管过全军的家眷,替他记过每一个阵亡士兵的名字。
他杀人,我拦。
拦不住的,我就替他念经祈福。
念了三十多年。”
“先生是读书人,你们讲因果。我讲不来因果,我只会算账。”
她伸出一只手。
“我数过。
这宫里我住了快二十年,他杀的人,我一个手掌数不过来。
两个手掌,也数不过来。”
灯花又爆了一下。
“我不是怪他。”
她摇头。
“他是皇帝。
皇帝这个位置,前头坐着的人,没有一个坐干净的。
这个账,老天爷跟他算,跟他慢慢算。”
“我管不了那个账。”
“我只管一本账。”
她看着陶安。
一字一字。
“他跟标儿,这本账。”
陶安的心,轻轻沉了一下。
“娘娘是说——”
“我说,这父子两个,快完了。”
她说得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冷。
“先生在朝里,看得分明。
标儿敬他爹,怕他爹,敬了怕了三十年。
他爹呢,疼他疼到骨头缝里,可他那疼法,是把儿子摁在影子底下疼。
两个都是好意,两份好意摞在一块儿,就压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从前我在,还撑得住。
他杀错了人,我端碗粥。
标儿受了委屈,我捎句话。
粥送到了,话捎到了,他们爷俩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接着过。”
“先生想过没有——
他们为什么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陶安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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