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凳子，永恩坐下，孩子醒了，没哭，睁着眼睛到处看。秦蒹葭从粥铺端了一碗粥出来，递给她。永恩接过碗，吹了吹，喂给孩子。孩子喝了两口，推开，又睡过去了。

    “你爹呢？”洛青州问。

    “走了。去年走的。走之前让我来找你。”

    “他还说了什么？”

    永恩低下头。“他说，你爹当年救过他，他也救过你爹。在保定。你爹被人追债，他把他藏在地窖里，躲了三天。”

    “追债的追到了吗？”

    “没追到。你爹后来回了村，再没去过保定。”

    洛青州想起赵德厚说他爹去保定做过买卖，亏了。不是亏了，是被人追债。

    “追债的人是谁？”

    “我爹没说。”

    永恩把粥碗放在旁边的凳子上，从皮箱里又拿出一件东西，用布包着。打开，是一把刀，旧的，刃口卷了，柄上刻着一个“于”字。和她爹给洛青州的那把差不多。

    “这是我爹的刀。他让我带给你。”

    洛青州接过刀，看了看，放在砧上。

    “你还有什么要给我的？”

    永恩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元，放在砧上。边齿磨圆了，背面刻着一个“恩”字。和洛青州口袋里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是你爹的？”

    “嗯。他让我带给你，说这是你爹当年给他的。现在该还了。”

    洛青州把银元收进口袋，和那两枚放在一起。三枚了。

    “你住哪？”

    “没地方住。我爹走了，家里没人了。”

    洛青州看了秦蒹葭一眼。秦蒹葭走过来，拉起永恩的手。

    “住粥铺后面。有间空房，收拾一下就能住。”

    永恩抬起头，看着秦蒹葭。她眼睛红了，但没哭。

    “谢谢。”

    永恩住下了。她白天帮秦蒹葭煮粥、洗碗、扫地。孩子放在摇篮里，大山给他做了个木头铃铛，一摇叮当响。她不爱说话，别人问一句，她答一句。赵德厚问她爹的事，她说了几句，又不说了。

    洛青州把三枚银元放在一起，和那两把刀并排。柜子里的木盒没再打开。那把刻着“永恩”的锁，放在窗台上，和那把刻着“永年”的并排。

    一天晚上，收工了。洛青州坐在灶台边，秦蒹葭在他旁边坐下。

    “永恩这孩子，像你。”她说。

    “像我什么？”

    “话少。心事重。”

    洛青州没说话。他想起那张照片，曝光过度的女人，圆脸的婴儿。永恩的爹叫于德水，她叫永恩。锁上铸着“永恩”，鞋底纳着“永恩”。他爹叫永年，她叫永恩。永年，永恩。

    “你怀疑永恩是你妹妹？”秦蒹葭问。

    “也许。”

    “她爹姓于，你爹姓洛。”

    “那个于德水，救过你爹。你爹也救过他。”

    洛青州拨着火，火苗窜上来。他想起瘸腿男人说过，他爹救过于德水，不是借钱，是救命。于德水还了。救过命，就是一家人了。

    “她不是来找我还债的。她是来找我的。”

    秦蒹葭没说话。她把粗陶碗捧在手心里，摸了摸裂纹。

    太阳从东方升起。新的一天。

    洛青州推开铁铺的门，铜铃叮当响了一声。永恩已经起来了，在粥铺帮忙端碗。孩子放在摇篮里，大山在逗他玩。

    洛青州走到砧前，夹起一块铁，开始敲。一锤一锤，铁红了，弯了。他打了一把小铲子，柄上刻了一个“恩”字。打好后，放在摇篮旁边。

    永恩看见了，没说话。她拿起小铲子，翻过来看，又放下。

    秦蒹葭端了一碗粥出来，递给洛青州。他接过碗，喝了一口。粥里有红枣，有红豆，有花生米，有桂圆肉。甜。

    “今天粥甜。”他说。

    “多搁了糖。”秦蒹葭看着他，笑了笑。

    洛青州把碗递给她，拿起锤子，继续打。

    永恩坐在摇篮旁边，手里拿着那把刻着“恩”的小铲子，看着孩子。孩子睡着了，脸蛋圆圆的，和照片上那个婴儿一样。

    柜子里锁着木盒，窗台上放着两把铜锁，砧上搁着三枚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