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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微言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正在修复一本光绪年间的《论语》注疏。手里捏着一根极细的补纸镊子,刚把一片薄如蝉翼的竹纸贴到虫洞上,手机就响了。铃声设的是周杰伦的《晴天》,在安静的工作室里格外刺耳。她手一抖,那片补纸歪了半毫米。就这么歪了半毫米,整张纸的纤维纹路就对不上了。
她叹了口气,放下镊子,接起电话。
“微言,我明天到镇江。”
林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调子。就像小时候她考试没考到前三名,母亲也是用这种语气说“下次注意”,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明天?这么突然——”
“不突然。我想来看看你。顺便,见见那个沈砚舟。”
林微言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窗外的老槐树正在落叶子,一片枯黄的叶尖擦着玻璃滑下去,无声无息。她沉默了三秒。母亲在电话那头也沉默着。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听筒对峙。最终还是林微言先开口:“妈,你不用——”
“我已经买好票了。明天下午三点到镇江南站。你来接我。”
电话挂了。
林微言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低头看着那本《论语》注疏。歪掉的补纸还躺在虫洞上面,边缘翘着,像一只翻不过身的小虫子。她伸手把那片纸轻轻揭起来,团成一个小球,扔进了废纸篓。然后她站起来,在工作室里走了两圈。又走了一圈。
她给沈砚舟发了条消息:“我妈明天来。”
回复来得很快,只有四个字:“几点到站?”
“三点。”
“我去接。”
“不用。我去就行。你……你先别出现。”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上方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一分钟。最后弹出来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林微言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以她对沈砚舟的了解,这个“好”字后面的意思,跟字面意思毫无关系。但她现在没力气去揣测。她需要先应付她妈。
林母周惠芳,五十七岁,退休中学语文教师。丈夫早逝,独自把林微言拉扯大。在书脊巷住了大半辈子,直到林微言大学毕业那年才搬去南京跟妹妹同住。但她的人脉、她的耳目、她的情报网,从来没离开过书脊巷。巷口开小卖部的张婶、隔壁裁缝铺的刘姨、对面修鞋的老赵——全是她的旧相识。林微言和沈砚舟的事,她知道的恐怕不比当事人少。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林微言提前到了镇江南站。她穿了件米色的薄毛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上只抹了层薄薄的保湿霜。她不想让母亲觉得自己刻意打扮过——那等于承认“我在乎这件事”。但她也没敢素颜——那又显得“你根本不把我当回事”。这种微妙的平衡,她从十五岁起就在学。
列车准点到达。周惠芳从出站口走出来的时候,林微言一眼就认出了她。退休教师的气质,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手里只拎了一个中号的旅行袋。头发染得乌黑,一丝不苟地拢在耳后。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多了几道,但眼神依然锐利。
“妈。”
周惠芳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瘦了。”
“没有。”
“下巴尖了。”周惠芳把旅行袋递给她,自己甩着手往前走,“那个姓沈的没给你做饭?”
林微言接过旅行袋,跟在母亲身后。“妈,他不住我那儿。”
“那他住哪儿?”
“他住酒店。”
周惠芳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偏过头看了女儿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晚上,母女俩在书脊巷口的小饭馆吃饭。周惠芳点了三个菜,全是林微言小时候爱吃的。红烧狮子头、清炒时蔬、鲫鱼豆腐汤。菜上齐了,周惠芳自己没怎么动筷子,一直给林微言夹菜。
“这个狮子头,比你陈叔店里的差远了。”周惠芳说。
“陈叔最近身体不太好,店关了一阵子。”
“我知道。张婶跟我说的。”周惠芳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着林微言,“张婶还跟我说,那个姓沈的,现在天天往你工作室跑。给你送书,送茶,送点心。有一次还帮你修了工作室的窗户?”
林微言把嘴里的狮子头咽下去。她早该想到的。张婶的小卖部正对着工作室的后门,视野极佳。她咽下狮子头,平静地说:“他手巧。窗户坏了,他顺手修了。”
“顺手。”周惠芳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有一种语文老师分析病句的耐心,“他一个开律所的,手倒是巧。”
林微言没接话。她低头喝汤,鲫鱼的鲜味在舌尖化开,但她尝不出味道。周惠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明天让他来吃饭。”
“妈——”
“来吃饭。我做。”周惠芳的语气不容商量,“就明天。你告诉他,不来也行。不来就永远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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