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树生看着他，没有追问，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小赵，有些事，查清楚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赵铁山说：“我知道。”

    林树生走了以后，赵铁山把那本没翻开的书放回被垛上，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盯着房梁。松木檩条在白天吸收的热量正在慢慢释放，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松脂味。他把手枕在脑后，把赵春生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一句一句地碾过去，像磨盘碾麦子一样，来回地碾。

    马三叫他周先生。

    周文渊，会不会就是你？

    赵铁山没有直接联系孙德彪，而是通过县药材公司的刘经理传了话。

    四月下旬，他主动去了一趟省城，名义上是给赵铁梅送生活费，实际上在省城待了两天。

    头天，他在省城最大的国营饭店——也就是刘厨师长上班的那家——吃了一碗面。面是阳春面，清汤寡水的，味道一般，比王桂芝做的手擀面差远了。吃完面，他跟服务员说想见刘厨师长。服务员进去传话，过了一会儿，刘厨师长穿着油腻腻的白围裙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大铁勺。

    “小赵？你怎么来了？货不是月底才送吗？”

    赵铁山说：“不是货的事。我来看看铁梅，顺路来看看您。”

    刘厨师长请他到后厨旁边的休息室坐，给他倒了一杯茶。休息室不大，墙边堆着几个面粉袋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生面粉和油垢混合的气味。

    赵铁山没绕弯子：“刘师傅，我跟您打听一个人。省城做药材生意的，姓周，周文渊。您听说过吗？”

    刘厨师长手里的铁勺放下来了，表情从随意变成了认真。“周文渊？听说过。省城药材圈的大户，谁不知道？不过他跟我们饭店不打交道。我们用的药材都是走县药材公司的渠道，不找私人。”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怎么了？他跟你有过节？”

    赵铁山摇摇头，笑了笑。“没什么过节。就是上次采购会上见过一面，随便问问。”

    刘厨师长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从饭店出来，赵铁山去了中山路。周氏药材贸易有限公司的牌子还挂在中山路那栋五层楼的顶层，烫金的字在下午的阳光里晃眼。赵铁山站在路对面的人行道上，仰头看着那块牌子，站了大约五分钟，进了旁边一家小卖部买了一盒烟，蹲在路边抽了一根，看着对面写字楼的门口进出的人。

    抽完烟，他把烟盒塞进兜里，骑上车走了。没有去敲周文渊的门，也没有让任何人知道他在那栋楼对面站过。他只是来确认一件事——周文渊的公司还在，人还在，一切如常。

    第二天，赵铁山去省农学院找陈教授。

    陈教授正好在试验田里。田里的天麻已经到了开花期，花葶从土里蹿出来，顶部开着几朵淡黄色的小花。陈教授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正在观察花的结构。

    “小赵，来得正好。”陈教授招呼他过去，“你看看这个，天麻的花粉块，这里，看到没有？”他指着花蕊中间一个小小的、淡黄色的颗粒，“天麻是兰科植物，花粉粘合成块，要靠昆虫或人工授粉才能结实。”

    赵铁山蹲下来看了看。陈教授把放大镜递给他，他凑近了看那些淡黄色的小花——唇瓣上有紫色的斑点，花蕊中央那两个小小的花粉块。

    陈教授一边记录数据一边闲聊，聊着聊着提了一句：“小赵，省药材公司那边有个姓周的你认识吗？以前在省公司办公室干过，后来不干了。叫什么来着……周远山？对，周远山。他前段时间来找过我，问我要天麻种植的资料。我没给。”

    赵铁山的动作顿了一下。“周远山？”

    “对。四十来岁，戴眼镜，瘦高个，说话南方口音。”

    南方口音。戴眼镜。瘦高个。四十来岁。

    赵铁山放下放大镜，看着陈教授。“陈教授，这个周远山，跟周文渊是什么关系？”

    陈教授想了想，摇摇头。“这我不清楚。名字有点像，说不定是本家？”他看赵铁山的脸色不对，放下手里的记录本，“小赵，怎么了？”

    “没什么。”赵铁山站起来，把放大镜还给陈教授，“陈教授，周远山再来找您，麻烦您跟我说一声。”

    陈教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从省农学院出来，赵铁山没有急着回赵家屯。他的自行车停在农学院门口的一棵槐树下，槐树正在开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腻的香气。他在树下的马路牙子上坐了很久。四月的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白色的花朵从树冠上垂下来，蜜蜂在花串间嗡嗡地飞，有几只胆大的落在他肩膀上了又飞走。

    周远山。周文渊。名字只差一个字，是巧合？

    他想起赵老四的描述——“瘦，不高，戴眼镜，穿蓝布褂子，说话不是咱们这边的口音。”

    他想起赵春生的描述——“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