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特蕾西娅邀请普瑞赛斯共进晚餐。

    地点不是正式餐厅，而是特蕾西娅自己的房间。

    一间不大的舱室，原本可能是某个前文明船员的起居空间，如今被改造成了一个简单而温馨的居所。

    桌上铺着素白的桌布，摆着简单的食物和两副餐具。

    没有侍从，没有卫兵，没有任何第三者在场。

    只有她们两个人。

    普瑞赛斯准时出现。没有早一分钟，也没有晚一分钟。

    她穿着凯尔希为她准备的衣服。巴别塔的制式外套，深色调，简洁利落，比起形象更侧重于实用。

    明明与这艘船上的其他人并无二致，但穿在她身上那件衣服却像是借来的。

    不是不合身，而是她的气质与这身泰拉式的装扮之间存在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割裂感。

    特蕾西娅站在窗边，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带着一个温和的微笑，那笑容不像是一位魔王对来客的迎接，更像是一个普通人见到了另一个普通人。

    “请坐。”

    普瑞赛斯坐下。她的动作很轻，椅子与地面之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的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桌面上，既不局促，也不松弛。

    那是刻进骨子里的优雅。

    特蕾西娅坐在对面，没有刻意寒暄，也没有试图用话题填满沉默。

    她只是安静地拿起汤匙，开始喝自己面前的那碗汤。

    食物很简单。

    面包，汤，一盘蔬菜沙拉。

    面包是罗德岛厨房自己烤的，用的是泰拉常见的黑麦，外壳硬实，内里粗糙。

    汤是蔬菜浓汤，用料普通，调味朴素。

    沙拉里只有寥寥几种蔬菜，淋着简单的油醋汁。

    普瑞赛斯拿起一块面包，掰开，放进嘴里。

    味道比她预想的粗糙。

    泰拉的小麦和她熟悉的食物的不同。更硬，更有韧性，带着一种未经精细处理的原始感。

    与其说是不好吃，不如说是不一样。

    就像对她而言这艘陆行舰上现在的一切。

    熟悉却又陌生；认得出来，却又处处透着异样。

    普瑞赛斯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吃着，一块面包，一口汤，几片蔬菜。

    她的吃相很优雅，但优雅里没有刻意。

    特蕾西娅也没有说话。

    她坐在对面，偶尔抬眼看普瑞赛斯一眼，偶尔喝一口汤。

    她的吃相比普瑞赛斯随意得多，面包掰得大小不一，汤匙偶尔碰到碗沿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但这些细微的声音并没有打破房间里的安静。

    两个彼此还不了解的人在食物面前暂时放下言语，用最原始的方式试探对方的存在和态度。

    一时间，房间里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响和陆行舰引擎的低沉嗡鸣。

    “凯尔希告诉我，”特蕾西娅终于开口，声音温和而平稳，像在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说矿石病并非无药可救。”

    普瑞赛斯的手指在面包上停住了。她放下面包，拿起餐巾擦了擦手。动作不急不缓。

    “源石的问题有办法缓解，”她抬头看向特蕾西娅，然后说，“但这需要改变源石的底层代码。”

    “那意味着什么？”特蕾西娅问。

    普瑞赛斯看着她。

    这个萨卡兹魔王的眼睛很干净。不是那种未经世事的干净，而是见过足够多的黑暗之后，依然选择保持清澈的干净。

    这种眼神普瑞赛斯见过。在很多年前，在另一个人身上。

    “意味着我需要重新打开那个潘多拉的盒子，”

    普瑞赛斯说，她的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像是在陈述一个她自己也尚未完全消化的事实。

    “源石计划不是泰拉的技术能理解的范畴。如果我修改它，可能会引发不可预见的后果。”

    说到这里，普瑞赛斯顿了顿。

    “源石网络可能会震荡。感染者可能会有不良反应。甚至……可能会影响整个泰拉的源石分布。”

    普瑞赛斯说完这些话便不再开口。

    她在等。等特蕾西娅的反应。

    她做过很多方向上的假设。

    恐惧，犹豫，愤怒，或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任何一个正常的统治者听到可能影响整个泰拉的源石分布这种话时都应该有的反应。

    但特蕾西娅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没有追问，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她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落在普瑞赛斯脸上，像在听一个她早就知道答案的故事。

    普瑞赛斯等了片刻，终于开口：“你不问我是什么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