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灾比预想的更快到来。

    哪怕及时转向，更换航道，罗德岛依旧没来得及完全脱离影响区。源石爆发的冲击波击中了舰船的尾部，整艘船剧烈震动，走廊里的灯闪了几下，然后重新亮起。应急广播换成了疏散指令，声音里多了一丝急促。

    警报声，哭喊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医疗干员们逆着人流往舰尾跑，手里提着药箱和担架。

    医疗部已经近乎崩溃了。

    伤员挤满了每一张床，连走廊里都躺着人。有的是在冲击中受伤，骨折，烧伤，内出血；有的是暴露在高浓度活性源石环境中，开始出现急性感染症状。源石结晶在他们身上快速蔓延，皮肤上出现黑色的纹路，像某种汲取生命作为养料的藤蔓。

    凯尔希亲自上阵。她的白大褂上沾满了血，但声音依然沉稳。她在两个手术台之间来回奔走，缝合伤口，注射抑制剂，指挥医疗干员。

    一个医疗干员跑来报告：“凯尔希医生，储备的抑制剂数量不足！初步估计只够用三十个小时！按照现在的消耗速度，我们……”

    “我知道，”凯尔希打断她，“优先处理重症。轻症先做临时处理。”

    “可是……”

    “没有可是。去做。”

    医疗干员咬了咬牙，转身跑了。

    几乎没有人注意到普瑞赛斯出现在医疗部门口。

    她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混乱。任凭那些呻吟，哭泣，呼救的声音涌入她的耳朵。

    她不止一次的见过末日。

    她见过几十亿人在她面前死去，但那时她离得很远很远，除了那转瞬即逝的或许该称得上美丽的绚烂之外，绝大多数时候她所接触到的其实是数字。是统计。是分析报告。

    是极度理智而抽象的痛苦。

    但现在她看到的是一个医疗干员抱着一个感染者，她看到的是一个孩子手臂上缠着带血的绷带坐在角落里，眼睛空洞地看着前方，她看到的是一个老人被推过走廊，呼吸机在响，旁边的人在大喊让开。

    一个医疗干员看见了她：“你能帮下忙吗？我们缺人手！”

    普瑞赛斯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医疗干员面前的病床上。那里躺着一个萨卡兹男孩，大概十几岁。他的手臂上有大面积的源石结晶，此时正在快速蔓延。他的呼吸急促而微弱，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她突然想到一句或许该称得上浪漫而有诗意的话。

    “他躺在那里，却正在大步迈向死亡。”

    普瑞赛斯向他走去。

    她站在男孩床前伸出手，触碰他手臂上的结晶，任由意识沉入源石网络。

    她感受到那些结晶中涌动的能量。天灾爆发的余波正在通过这些感染者的身体释放，他体内的源石微粒正随着波动反复活化又惰化，像海浪冲击着脆弱的堤坝。如果不阻止，这个男孩会在几小时内死于急性矿石病。

    她可以阻止它。

    她可以停止他体内源石的增殖权限，暂停结晶的扩散。

    她同样可以做得更多。

    她可以把那些多余的能量引导到源石网络的深处，让它远离这个，乃至这些感染者的身体。

    她甚至可以直接停掉这场正在肆虐的天灾，从根本上解决眼下的这场混乱。

    但这并不能解决什么问题。

    临时关闭几块源石的增殖权限，把能量转移走，停掉这场天灾，那只是延缓了个别生物的死亡。那些已经被源石摧毁的身体不会复原，那些已经造成的损伤不会消失，那些被转移走的能量也不会消散。

    这样的行为根本毫无意义。

    普瑞赛斯这般想着，然后她做出了选择。

    源石结晶的扩散速度减缓了。男孩的呼吸变得平稳。他手臂上的结晶颜色从深黑变成浅灰，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普瑞赛斯的手离开他的手臂。

    凯尔希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你做了什么？”

    “关闭了他体内源石的增殖权限，转移了其中的能量。”

    “转移到哪里？”

    “源石网络。它会自己处理。”

    凯尔希看着她的脸。“你之前说不确定后果。”

    “我确实不确定，但如果不这么做，他会死。而且不止是他。”

    凯尔希沉默了。

    “让开，我要继续了。”

    普瑞赛斯说，然后走向下一个感染者。

    ………………………………

    天灾持续了六个小时。

    当风暴终于过去时，罗德岛已经伤痕累累。舰尾的外壁被源石碎片击穿了好几处，动力系统受损，三号引擎停机。

    但好在没有人死亡。

    一个人都没有。

    普瑞赛斯连续处理了十几个重症感染者。她用自己的权限暂停了他们的结晶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