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瑞赛斯看着那颗糖，想起了什么。

    一万三千年前，预言家也喜欢在口袋里放糖。不是他自己吃，是给别人。实验室里谁熬夜了，谁心情不好了，谁被数据搞得焦头烂额了，他就会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对方桌上，然后什么都不说就走了。

    她收到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不同的口味。柠檬的，橙子的，葡萄的。

    她从来没有道过谢，他也从来没有等过她的道谢。

    “你要吗？”科利亚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他手里又多了一颗糖，玻璃纸在火光下反着光，“我还有一颗。”

    普瑞赛斯看着他。那个年轻的乌萨斯脸上还带着被生活打磨前的光亮，眼睛很干净，干净的像前文明那些永远不会落灰的玻璃窗。

    “谢谢。”

    她接过那颗糖，没有吃，只是握在手心里。玻璃纸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很小很小的风铃。

    老矿工坐在角落里始终没有说话。他的布袋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在慢慢地摸着那些纹路。火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更深，把那些源石结晶照得更亮。那些黑色的晶体嵌在他的皮肤里，像一块块墓碑，记录着什么已经死去的东西。

    科利亚对普瑞赛斯说：“他叫伊万。跑了三十年的矿。他的老婆也得了矿石病，几年前没的。从那以后他的话就很少了。”

    普瑞赛斯看着伊万。那个老人的眼睛在火光下显得很浑浊，不是源石侵蚀造成的影响，是人活了很久，看了太多东西之后的那种疲惫。他好像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与她对视了一瞬。

    “你在看什么？”他问，声音沙哑。

    “在看你的手。”普瑞赛斯说。

    伊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些源石结晶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暗淡的光，像嵌在皮肤里的碎玻璃。他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动作很慢，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丑吧？”他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抹苦笑，“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有一双很好看的手。我老婆说的。”

    说到这里他沉默了一会儿。火堆里的木柴发出一声脆响，火星溅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熄灭。

    “她走的时候，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已经长满了这种东西，”他用另一只手指着那些结晶，“硬的，凉的，像石头。但她还是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普瑞赛斯看着他。她的手里还握着那颗糖，玻璃纸的棱角硌在掌心里，有一点疼。

    “你不恨源石吗？”她问。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火堆的噼啪声盖住。

    伊万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布袋放在膝盖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铁盒，打开，看着里面那枚被红绳穿着的源石结晶。火光在结晶的表面上跳动，像一颗很小的心脏。

    “恨过，”他说，“恨了三年，又或者五年。恨它杀了我老婆，恨它毁了我的手，恨它把这片大地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叹了口气，把铁盒合上放回口袋，动作很轻，像在放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

    “后来就不恨了。”

    “为什么？”

    “恨不动了，”他说，嘴角那个弧度大了一点，但看起来仍旧不像笑，“恨是最累的东西。你恨一件事，你就得一直想着它，一直记着它，一直把自己和它绑在一起。我老了，没有那么多力气了。”

    他抬起头，看着普瑞赛斯。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火光下显得很深，像两口很老的井，水面已经看不清了，但底下还有浑浊的水。

    “而且，”他说，“源石也不全是坏的。”

    普瑞赛斯的睫毛颤了一下。

    伊万又把布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又是一块源石，但和她一路上看到的那些都不一样。

    它不是暗色的，不是灰色的，不是紫色的。

    它是蓝色的。

    很深的蓝，像夜晚的天空被冻住了一小块，封在透明的晶体里。表面光滑得像被水冲刷过很多年，没有棱角，没有裂纹，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深的光。

    “我在矿场里捡到的。三十年了，就捡到这么一块。”

    他把那块源石放在掌心里，让火光穿透它。蓝色的光在火堆的橙色中散开，像一小片夜空落进了篝火里。

    “我就是用这块源石跟我老婆求的婚，我老婆喜欢蓝色。她说蓝色是天空的颜色，是海的颜色，是她没去过的地方的颜色。”

    他把那块源石重新包好，放回布袋里，系上绳子。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仔细。

    “我不知道源石到底是什么，但源石可以是很漂亮的，”他抬起头看着普瑞赛斯，“你说你是学者，你在研究源石，你要研究源石。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它到底是什么？”

    普瑞赛斯沉默了很久。久到火堆里的木柴又发出一声脆响，久到科利亚的呼吸变得均匀，久到奥列格靠在车轮上打起了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