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商队继续出发。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东边的地平线上只露出一线鱼肚白。

    奥列格第一个从睡袋里钻出来，蹲在熄灭的火堆旁用一根树枝拨了拨灰烬，确认没有余火残留。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

    科利亚还在卡车后厢里打呼噜，被奥列格用靴尖踢了一下才迷迷糊糊地爬起来。

    普瑞赛斯已经醒了。

    她靠在挡板上，手里握着那枚源石晶体，看着晨光一点一点地漫过荒野。

    空气很冷，每一次呼吸都能看见白雾在面前散开。她的衣服被露水打湿了，贴在背上凉飕飕的，但她没有动。

    “出发了！”

    奥列格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科利亚从车厢里探出头来，头发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引擎发动了。三辆卡车依次驶上公路，排气管喷出黑色的烟，在晨光中飘散。

    普瑞赛斯坐在车厢里，看着路边的景色往后退。

    源石荒野渐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丛和稀疏的草地。地面不再是灰色的结晶碎屑，而是像被血浸透了一样的红色砂土。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荒野照成金红色。那些红色的砂土在阳光下泛着铁锈般的色泽，远处的山丘也是红色的，像一堆堆被烧焦的骨头。空气变得干燥而灼热，从车窗灌进来的风像从火炉里吹出来的。

    科利亚坐在她对面打了一个哈欠。他的眼角还挂着眼屎，头发乱得像鸟窝。

    “昨晚没睡好？”他问。

    普瑞赛斯看着他。

    她确实没有睡好。

    不是因为她不习惯睡在卡车上，是因为她一直在想那只被源石感染的野兽，想它眼睛里的光，想它在痛苦中活下来的那个脆弱的平衡点。

    她在想，如果她把源石的底层代码改回去，那只野兽会怎样。它体内的结晶会消失吗？它会变回一只普通的，没有被感染过的野兽吗？还是说，那些已经取代了它肌肉组织和神经纤维的结晶，会在失去活性后变成致命的异物，把它从内部杀死？

    不会。它只会很快死去。

    有些错误无法弥补。

    “睡了。”她说。

    科利亚点点头，没有再问。他默默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红色的砂土在阳光下泛着光，看着远处的山丘在热浪中扭曲。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打什么节拍。

    普瑞赛斯注意到他的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

    不是源石结晶，是泥土。

    她突然想问他一件事。

    你害怕吗？害怕把剩下的二十年押在那些随时可能杀死你的石头上面吗？

    但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答案。

    他害怕。但他更害怕的是不去。

    因为生命就是这般如此。

    ………………………………

    中午的时候他们到达了雷姆必拓边境的一个小镇。

    公路在这里到了尽头，再往前就是碎石路和矿车轨道。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红砾镇三个字，字迹被风沙磨得有些模糊了，但勉强还能看清。石碑的基座上堆着一些小石子，大概是路过的人放的，是某种朴素的祈福。

    奥列格把车停在镇口，从驾驶室里跳下来，走到车厢后面。他的靴子踩在红色的沙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抬头看着普瑞赛斯，嘴里还叼着那根没点的烟。

    “只能顺路到这里了，从这里往南走两天就是矿区。你自己小心。”

    “谢谢。”

    普瑞赛斯跳下车。她的腿有点麻，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脚底的水泡又破了，她能感觉到那种湿漉漉的触感在靴子里蔓延，但她没有低头看。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小镇。

    红砾镇比她想象的要小。一条主街，两排低矮的房子，几间店铺，一个酒馆，一个杂货铺，一个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开门的诊所。

    街上到处是矿工。灰头土脸的男人，疲惫的眼睛，手上的老茧和疤痕。他们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尘土的味道和汗味。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在这里，陌生人是常事。

    奥列格把卡车停在一家杂货铺门口，熄了火。他从驾驶室跳下来，拍了拍车门，对后面两辆车的司机喊了一嗓子：“半小时，动作快点！”

    科利亚从车厢里爬出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他揉了揉肩膀，跟在奥列格身后走进杂货铺。普瑞赛斯没有跟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着这条街。

    杂货铺不大，门口堆着几麻袋粮食和成捆的工具。木质的货架上摆着罐头，压缩饼干，烟叶，火柴，肥皂，蜡烛，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日用品。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的气味。干辣椒，煤油，皮革，发霉的木头，还有一种甜得发腻的廉价的熏香，大概是为了掩盖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