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酒馆出来，普瑞赛斯和奥列格走回杂货铺。科利亚已经搬完了货，正靠在车厢上啃一块干饼，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在囤粮的啮齿动物。

    “老板，东西齐了？”奥列格朝杂货铺里喊了一声。

    胖墩墩的佩洛店主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捻着胡须点了点头。

    “齐了齐了。你们这趟运气好，上批货刚到，再晚两天的话就得等了。”

    奥列格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钞票，数了数，递过去。店主接过钱，拇指在几张纸币的边缘搓了一下，确认真伪，然后塞进抽屉。

    “走了！”

    奥列格拍了拍车门，对后面两辆车的司机做了个手势。引擎发动了，三辆卡车的排气管先后喷出黑烟，在午后的阳光里飘散。

    科利亚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他的脸上还带着那种没心没肺的开朗笑容，但普瑞赛斯注意到他的眼睛在看那些矿工的时候眼神变了变。

    也许他在想，几年后的自己会不会也变成这个样子。也许他在想，不会的，他只是来挣钱的，挣够了就回家，他不会在这里待一辈子。

    “喂！你叫什么名字来着？”他喊。

    普瑞赛斯想了想。

    她想过用假名。但她还是说了真话，因为真名同样没什么意义。在这片大地上，普瑞赛斯这个名字没有任何意义，不会有人知道它代表着什么。

    “普瑞赛斯。”

    科利亚笑了：“果然还是好奇怪的名字。祝你平安！”

    奥列格从驾驶室里伸出左手，在车窗外挥了一下。

    “保重。”

    卡车开动了。普瑞赛斯站在路边，看着三辆车一辆接一辆地驶上那条碎石路，扬起的尘土像一面灰色的幕布，把车身一点一点地吞没。

    她说了一句“一路顺风”，但声音被引擎声和风声搅碎了，连她自己都听不真切。

    然后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尘土慢慢落下来。

    车队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三个模糊的黑点，最后消失在地平线的热浪里。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矿场汽笛声，像某种巨兽鸣叫。

    她想起预言家。一万三千年前，他是不是也这样？在某个小镇，某个人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预言家”。对方笑着说“好奇怪的名字”。然后他继续走。

    她想知道那些人的名字。她想知道他遇到过谁，说过什么话，有没有想起她。

    但她知道，她已经没有机会了。一万三千年太久，过去的事无法改变。

    她转身走回小镇。

    主街不长，从头走到尾大概只需要十几分钟。普瑞赛斯走得很慢，她看着每一间店铺的招牌，每一个路过的矿工的脸，每一扇半掩的门。

    红色的砂岩垒成的墙，铁皮屋顶，木头门框被风沙磨得发白。有些房子的墙上画着白色的十字，大概是诊所的意思，但那些十字已经褪色了，在红色的墙面上只剩下淡淡的痕迹。

    街上有一个孩子蹲在路边玩石子。大概五六岁，瘦瘦的，穿着一件大人的衬衫改成的裙子，袖子卷了好几道。她的手指很脏，指甲里全是红色的泥土，但她玩得很认真，把石子排成一排，然后推倒，再排成一排。

    普瑞赛斯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孩子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很大，瞳孔是深棕色的，里面映着普瑞赛斯的倒影。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玩她的石子。

    普瑞赛斯继续走。

    她走到街角停下来，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那些矿工从她身边走过，有的脚步匆匆，有的慢吞吞的，有的在跟同伴说笑，有的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他们的脸被太阳晒成红褐色，眼角有深深的皱纹，嘴唇干裂，手上全是茧子和疤痕。他们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很多。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男人，也许只有三十五。一个看起来已经老得走不动的，也许才四十出头。

    她想起PRTS里的数据。

    “雷姆必拓矿工平均寿命：37岁”。她看着那些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想着他们还能活多少年。她看着那些看上去已经四十多岁的老人，想着他们到底已经活了多久。

    她看着一个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大概七八岁，手里攥着一个脏兮兮的面包，跑过一个矿工身边，矿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个矿工的手上全是黑色的源石结晶，嵌在皮肤上像一条条扭曲的虫子。

    那个孩子跑远了，消失在另一条巷子里。矿工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一间低矮的房子。

    普瑞赛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一万三千年没有变过的手，白皙，纤细，没有任何疤痕，没有任何结晶，没有任何被生活打磨过的痕迹。

    这双手没有挖过矿，没有搬过石头，没有在矿井下爬行过。

    这双手只敲过键盘，握过笔，翻过书页。

    她把手握紧，又松开。然后她重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