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矿道比主矿道更窄，更暗，更潮湿。

    空气里有一股腐烂的木头和铁锈混合的气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酸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深处慢慢腐烂，烂了很久，烂到气味本身都开始发霉。

    头顶的木头顶板已经发黑了，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绒毛，不知道是霉菌还是什么别的微生物。有些地方有明显的裂缝，从裂缝里能看到上面更古老的岩层。偶尔有细碎的沙石从上面落下来，打在安全帽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夏洛特走在前面，不时抬头看看头顶的木头，用手推一推那些看起来不太稳固的地方。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

    有一次她推了一块顶板，那根木头晃了一下，落下更多的沙石，她皱皱眉，从旁边找了一根废弃的旧木料，顶在旁边的岩壁上做了一个临时的支撑。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

    “这一段是后来挖的，”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普瑞赛斯解释，“大概几十年前，老矿脉快挖空了，有人想往这边试试运气。后来放弃了，源石品位太低，不值得继续。”

    她用手电照了照两侧的岩壁，光束扫过的地方能看见稀疏的矿脉痕迹贴在石头上，像干涸的血管。

    “后来这段就废弃了。顶板也没人维护，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普瑞赛斯看着那些发黑的木头。

    几十年前有人在这里挖矿，把木头一根一根地撑上去，在黑暗中流汗，呼吸着这里的空气，然后离开。

    那些木头撑了几十年，现在还在这里。而那些挖矿的人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矿道突然变宽了。

    不是缓慢地变宽，而是一种近乎突兀的变化。

    两侧的岩壁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撑开了一样，猛地向后退去。头顶的空间也变得高大，矿灯的光照不到顶部，只能看见一片混沌的黑暗，像一口倒扣的黑锅。

    地面也不再是碎石和矿渣，而是一种光滑到几乎像玻璃一样的平面。夏洛特的靴子踩上去的时候打了一下滑，她稳住身体，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

    “这是什么？”她问。

    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产生了回响，被放大了一圈。

    普瑞赛斯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

    不是岩石。是源石。一整片光滑而巨大的，像凝固的岩浆一样的源石结晶。

    它的表面有流动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几乎是深褐色的光。那些纹路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像某种被冻结在时间里的信息。

    她脱下手套，把整个手掌贴在上面，掌心的温度让那片结晶的表面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然后雾气又很快消失了。

    她闭上眼睛。信息像洪水一样涌来。

    一开始是混乱的碎片信号，像站在瀑布下面听水声，所有的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的意识在源石网络里摸索，找到了一条相对稳定的通道，然后顺着它往下走，往下沉，往下坠。

    然后她看见了这片矿脉的诞生。

    一万三千年前，原初源石被埋入地下。她看到了那个场景。

    不是从外部观察，而是从源石的视角。

    黑暗，极深的地底，四周是滚烫的岩层和高压的地下水。原初源石被放置在预先设计好的矿脉节点上，像一个种子被埋进土里。

    然后它开始增殖。晶体从它的表面向外延伸，像树的根系，又像血管的分支，沿着岩层中最脆弱的裂隙向前推进。每一条分支都在按照她设计的程序生长。

    向地心延伸，吸收岩浆的热能，转化为可储存的信息载体。

    那些信息被编码在晶体的分子结构中，一层一层地堆叠，像图书馆里的书架上排列着永远没有人翻阅的书籍。

    直到阿喃那被提卡兹带走。

    普瑞赛斯在那些信息中感受到了那个瞬间。

    不是某个具体的时刻，而是一种持续性错乱。

    像一首正在演奏的乐曲，突然被抽走了几件乐器，剩下的乐器还在演奏，但节奏开始不稳，音调开始偏移，整首曲子向着一个她不曾预料的方向滑去。

    能量分配被打乱了。原本应该流向地心的能量被截留，开始在矿脉中无序地游荡，像找不到出口的洪水。而后矿脉开始失控。不是她设计的那种受控的定向增殖，而是向四面八方扩张的野蛮生长。

    横向增殖，无序蔓延，能量在矿脉中堆积到临界点，然后爆发。

    天灾。

    源石被抛洒到地表，落在这片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她看见了那些在地下深处蔓延的结晶。

    它们像树根一样向四面八方生长，有的向地心延伸，那是少数还在遵循初始程序的部分；有的向地表攀爬，冲破岩层，在阳光下暴露，被风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