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瑞赛斯把绳子系在腰上，夏洛特把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拉了拉绳子，确认结打紧了，然后点了点头。

    矿灯的光在黑暗中切出一个锥形的空间。

    光线的边界是模糊的，边缘处有一圈晕彩，像水彩在湿纸上洇开的痕迹。光锥之外是无边的黑暗，压在光线的边缘，试图把它挤碎。

    普瑞赛斯和夏洛特一前一后，沿着那条光滑的源石地面往前走，靴底踩在结晶表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周围的岩壁已经完全被源石结晶覆盖了。不是零星的几块，而是整片整片的，像一面面巨大的茶色玻璃镜子，映出她们模糊的倒影。

    那些倒影在矿灯的光下变形，拉长，扭曲，像一群跟在她们身后的影子，在黑暗中无声地模仿着她们每一个动作。

    空气开始变得沉重。

    不是温度上的沉重。温度其实比外面还要低一些，她的呼吸在光锥里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是在说某种说不清的压力，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在肩膀上，按在头顶上，按在胸腔上。

    每一步都像是在水里走，阻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普瑞赛斯能感觉到那些源石结晶在脉动，每一次搏动都向四周释放出一波一波的力场。那些力场穿透岩石，穿透防护服，穿透皮肤和肌肉，然后消失在源石网络的远方。

    夏洛特的呼吸变得粗重，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那些汗珠从她的额角滑下来，沿着脸颊的轮廓流到下巴，滴落在防护服的领口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还好吗？”夏洛特问。

    声音在空旷的矿道里传出去，撞在源石结晶的表面上，被反射，折射，叠加，最后变成一个带着回响，有些变形的版本。

    “这里的空气不太对，应该是氧气含量不太高。你要是身体不适，有任何不舒服的第一时间跟我说。”

    她停了一下，用袖子隔着防护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我以前来过这种地方，知道是什么感觉。你第一次来，身体有些反应是正常的，但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普瑞赛斯知道那其实不是空气的问题。

    空气中的氧气含量确实比地表低了一些，但还在可接受的范围内。真正让人喘不上气的是源石网络的能量场。

    那些看不见的力场正在影响人的神经系统。不是物理层面的压迫，而是直接作用于神经信号的干扰。

    夏洛特作为泰拉人，他们的基因里已经刻下了某种程度的源石耐受性，身体对源石有一定的适应能力。但这里的能量密度已经远远超过了安全阈值。她的身体在承受着那些看不见的负担。

    普瑞赛斯不需要去测量就能知道那些数据。

    她能看见夏洛特的心跳在加速，从刚进入矿道时的每分钟七十多次，已经攀升到了九十多次，而且还在上升。她的神经系统在被源石能量场持续地干扰。

    那些干扰信号沿着神经纤维向上传导，在大脑的深处引发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如果再这样下去，她会出现幻觉，然后是恶心和眩晕，然后是意识模糊，然后是更糟糕的事情。

    普瑞赛斯弯下腰，随手捡起几小块散落在地上的指甲盖大小的源石碎片。

    这地方到处都是这东西。大的像拳头，小的像米粒，有的嵌在岩壁里，有的散落在脚边，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把那些碎片握在掌心里，闭上眼睛。

    在意识深处，源石网络像一张发光的蛛网铺展开来，每一条线都是一个能量通道，每一个节点都是一颗源石。那些线有粗有细，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稳定，有的在微微颤动。

    她在网络中找到了夏洛特周围的能量分布图。

    那是一个向外辐射的不规则的场，像一层看不见的雾笼罩在夏洛特的身体周围，慢慢渗透进她的皮肤。

    普瑞赛斯微微用力，源石碎片在她的手中崩解。

    不是被捏碎，而是从分子层面被拆散。晶格结构在权限指令的作用下开始瓦解，那些原本紧密排列的分子一层一层地剥离开来，像一本书被一页一页地撕开。

    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在空气中散开，没有落地，而是悬浮在半空中，像一群被惊扰的灰尘。那些碎片形成的细小粉末在灯光下闪着暗淡的光，它们互相链接，彼此连接，形成一层几乎看不见的防护层。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屏障，而是权限层面的干预。她用那些碎片的能量在源石网络中开辟了一个临时的清净区，把夏洛特周围的能量浓度降到了安全阈值以下。

    这个操作很简单。这个过程很快。

    只需要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

    夏洛特的呼吸很快平稳了一些。她的心跳从每分钟九十多次降回到了八十次左右，血压也慢慢回落。她没有注意到发生了什么，只是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