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琴声和说话声隔着地板传上来，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水听到的声音。

    普瑞赛斯站在窗前，看见楼下院子里有一棵枯死的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像一具没有皮肉的骨架。

    她关好窗户，脱掉防护服。帆布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像有人在撕一块很厚的布。她把防护服搭在椅背上，靴子并排放在床脚，坐了下来。

    床板很硬，坐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她的脚底又磨出了新的水泡，有些已经破了，袜子粘在皮肤上，脱下来的时候扯得生疼。

    她把脚洗干净，把脚搁在床沿上让它们晾着。

    夜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在湿漉漉的脚底，凉飕飕的，微微的疼变成了酥麻，麻又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舒服。

    她闭上眼睛。意识沉入源石网络。

    那些能量通道在她的感知中铺展开来，像一张无边无际的发光地图。

    她找到了自己身体的节点，开始从网络中抽取能量。那些能量顺着她的意识通道流进她的身体，流过每一条肌肉纤维，流过每一处劳损的关节，流过脚底那些破损的皮肤。

    她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伤口在愈合。

    疼痛在消退，酸痛在减轻，身体在一点一点地修复。

    她想起了预言家。

    他以前总说她的身体像一个精密但脆弱的仪器，需要经常校准和维护。她当时觉得这个比喻不准确，仪器需要的是校准，身体需要的是休息。

    但现在她觉得，他说的是对的。她的身体确实是一件仪器，一件需要被精确维护的，来自前文明的遗产。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三分钟。她睁开眼睛，活动了一下手指，肩膀已经不疼了，腿也不软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打开窗，探出头去，对楼下喊了一声，点了一份吃的。声音在夜空中传出去，被风切成了两半，一半飘向远方，一半落回了院子里。

    等了一会儿。楼下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楼梯吱呀吱呀地响。一个年轻女孩端着托盘上来，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普瑞赛斯注意到她的手指上有很深的茧，大概是长年累月端盘子磨出来的，但指甲是干净的，洗得很仔细。

    食物很简单。

    一碗热汤，两块面包，一小碟腌菜。

    汤是蔬菜浓汤，和罗德岛食堂里喝到的那种很像，但更咸，香料的味道也更重。

    普瑞赛斯端起碗，掌心贴着粗陶碗的外壁，温热的触感从皮肤传进来，像握着一只刚出炉的面包。

    汤的表面飘着几片不知名的菜叶，还有一些细小的，像是碾碎的坚果的东西。

    她喝了一口，咸味在舌尖上炸开，然后是蔬菜的甜，然后是香料的苦。三重味道依次出现，又依次消失，像一段很短很短的旋律。

    面包是黑麦的，外壳很硬，掰开的时候碎屑掉了一桌。那些碎屑很小，落在木头桌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雪。她把面包掰成小块，泡在汤里，等它软了再吃。

    泡软的黑麦面包有一种发酵过头的酸味，和汤的咸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她说不清的味道。

    不算好吃，但也不难吃。只是和她经常吃的食物不一样。

    腌菜是酸黄瓜，切成薄片，泡在醋和盐的混合液里，酸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把一片酸黄瓜放在面包上，一起送进嘴里，酸和涩和咸在口腔里打架，谁也不让着谁。她嚼了几下，咽了。

    她强迫自己把所有东西都吃完了。汤喝得一滴不剩，面包蘸着汤咽下去，腌菜最后吃，用它来清口。吃完之后她把空碗碟摞好，放在门口的托盘上，关上门。

    她本想好好洗个澡，但实在没心情也没力气动，只是动用源石权限对身体做了基础的清洁。

    然后她躺下来，把那枚源石晶体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

    晶体的表面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暗茶色光，和深渊底部的那片光一样，只是更暗，更小，更安静。

    枕头有一股霉味，床单是粗布的，有些扎人。

    她侧过头看着那枚晶体，看着它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然后她想，如果预言家现在醒着，他会对她说些什么？

    也许会说“累了一天，早点睡”。

    也许会把那枚晶体从枕头旁边拿开，说“别硌着”。

    也许什么都不会说，只是把灯关掉，把门带上。

    她闭上眼睛，听着楼下传来的琴声。

    还是那个老人，还是那把破琴，还是那个循环的旋律。地板很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经过木板的过滤，变得柔软而模糊，像在听一盘老旧的磁带。

    普瑞赛斯试图从那旋律中分辨出更多的细节，也许是一个转音，也许是一个停顿，但她什么也分辨不出来。那旋律像一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路，循环着，循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