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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地平线上露出一线鱼肚白。
那线白很淡,像有人用毛笔蘸了很稀的颜料在天边画了一笔,然后觉得不满意,又用笔只蘸着清水涂了一遍。
戈壁一样的矿场昼夜温差很大,空气很冷,每一次呼吸都能看见白雾从嘴边散开,像一小团一小团的云,升到半空中就散了。
主街上还没有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的矿工蹲在门口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晨光里一明一暗,像萤火虫,又像遥远的垂死的恒星。
普瑞赛斯背着背包走到夏洛特家门口。
背包比之前轻了一些。因为不用长时间跋涉,她只带了必需品:水壶,干粮,那枚源石晶体。
她站在那扇蓝色漆已经掉了大半的木门前,正准备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
夏洛特已经在门口了。
她背着一个更大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从包口的缝隙里能看见绳索和矿灯的轮廓。腰间别着矿灯和短柄镐。镐头用一块旧布包着,大概是为了防止碰撞。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
那些线条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种夸张的线条,而是长年累月用镐,用锤,拉绳索磨出来的线条。
像树的年轮,像河的岸线。
看见普瑞赛斯,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普瑞赛斯注意到她换了一双靴子。比昨天那双更新一些,鞋底的纹路更深,鞋带也是统一的颜色。
她大概花了些时间准备。
普瑞赛斯也点了点头。
两人一起走向镇口。清晨的小镇很安静,只有她们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羽兽打鸣声。羽兽叫了三声,停了,然后更远的地方有另一只接上,声音小一些,像是在回应。
矿场的汽笛也响了,晨鸣,比夜晚的那一声更清脆悠扬,像一把刀划开清晨的空气。
普瑞赛斯回头看了一下身后的主街,那些煤油灯还没有灭,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昏黄,像快要燃尽的蜡烛。
夏洛特走在前面,步伐比昨天慢一些,大概是为了配合普瑞赛斯的节奏。
她边走边说:“我打听了,今天有一趟去塔尔干矿区方向的运货车,顺路。车主是个老矿工,人不错,愿意捎我们一段。”
“要多久?”普瑞赛斯问。
“开车的话大半天。走路得三四天。我们坐车到矿区边缘,然后再往下走。”
“好。”
夏洛特偏头看了她一眼。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映成金色。她的眼睛在光里显得更浅了,几乎是透明的,像两块被阳光穿透的薄冰。
普瑞赛斯注意到她的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深蓝色环纹,很漂亮,在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你话真少。”她说。
语气里没有不满,只是没话找话的聊天,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普瑞赛斯想了想。“你也是。”
夏洛特愣了一下。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正常。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歪了一下,但她迎着太阳,眼睛里闪着光。
普瑞赛斯看着那个笑容,忽然想起预言家说她笑起来好看。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记不清具体的日期,只记得那天的阳光很好,他坐在操作台前,手里转着一支笔,忽然扭过头盯着她看了好久,然后神神秘秘的看着她说:“经过我的观察,我发现你笑起来很好看。”
她记得自己当时并没有笑。
她当时觉得他在说废话。
她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回复的了。
现在她站在这条清晨的小街上,看着夏洛特的笑容,突然想知道自己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但她没有镜子,她不知道。
她只觉得夏洛特笑起来很好看。
………………………………
她们走出镇口,石碑上的红砾镇三个字在晨光中变得清晰,基座上的小石子被露水打湿了,闪着细碎的光。
普瑞赛斯经过石碑的时候弯腰伸手碰了一下最上面那颗石子。石子很凉,表面很光滑,像被很多人摸过。她把手指收回来,继续走。
远处,一辆卡车停在路边,排气管喷着白烟,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一个老矿工靠在车门上,嘴里叼着一根烟,看见她们走过来,把烟掐灭,朝她们挥了挥手。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大,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疤痕,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夏洛特也挥了挥手,然后回头看了普瑞赛斯一眼。
“走吧。”她说。
普瑞赛斯跟在她身后,朝那辆卡车走去。背包在她的肩上轻轻晃动,口袋里的那枚源石晶体隔着布料贴着肋骨。
晨风从荒野上吹过来,带着沙土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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