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引擎的声音很大，排气管喷出黑色的烟。那股烟从车尾翻卷上来，在车厢后面飘了一会儿才被风吹散。

    车子颠簸得厉害，每过一个坑，普瑞赛斯的背就会撞在车厢板上。

    她抓紧了旁边绑货物的绳子，尽量让自己坐稳。绳子的表面粗糙，有些扎手，但她握得很紧。

    夏洛特靠在麻袋上，双手枕在脑后，姿势很放松，像躺在自家的床上。

    她的腿伸得很长，靴子抵在对面的一只铁桶上，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她看着天空，眯着眼睛，像一只在晒太阳的猫。

    “彼得罗夫跑这条线二十年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卡车的引擎声太大，让她不得不提高了半个调，“他说他年轻的时候这条路还是好的，但现在全烂了。”

    普瑞赛斯看着路边后退的景色。

    那些红色的砂土在车窗外飞速掠过，变成一条模糊的色带。偶尔有一棵灌木出现在视野里，然后又被甩在身后。

    她注意到路面上有一些深色的痕迹，大概是车轮碾过源石碎片留下的。那些碎片的棱角把路面划出一道道细小的沟槽。

    “为什么没再修？”她问。

    夏洛特耸耸肩，肩膀在麻袋上蹭了一下。

    “修了也没用。天灾一来全毁了。这地方一年少说两三场天灾，修路的钱不如多买几台挖矿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是在说一件从小就知道的事情。对红砾镇的人来说，天灾和矿尘一样，是生活的一部分，不需要抱怨，也不需要习惯。

    它就在那里，就像呼吸。

    普瑞赛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红色的砂土在阳光下泛着铁锈般的光泽。

    她突然觉得那些光泽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像血液干涸之后的颜色，又像铁被氧化之后的锈。

    她想，这片大地一定流了很多血，才能在阳光下呈现出这样的颜色。

    夏洛特侧头看她。“你在看什么？”

    普瑞赛斯想了想。“在看这片大地。”

    夏洛特笑了一下。

    “看多了就习惯了。它就是这样，不会因为你多看几眼就变好看。”

    “它不需要变好看。”普瑞赛斯说。

    夏洛特愣了一下。她的头从麻袋上抬起来一点，眼睛微微睁大，像是在重新打量普瑞赛斯，然后她点点头，把后脑勺重新靠在麻袋上，看着天空。

    “嗯，它只需要在这里。”

    风从车厢两侧灌进来，把普瑞赛斯的头发吹得很乱。

    那些碎发打在脸上，痒痒的，有几根粘在她的嘴角上。她用一只手按住头发，把它们拢到耳后，另一只手握着那枚源石晶体。

    那只手自从上车开始就没有松开过。晶体的棱角硌在掌心里，有一点疼，但她握得很紧。

    她想起预言家喜欢开车。

    那辆银灰色的旧车引擎声音很大，座椅上有不知道谁留下的咖啡渍。他开车的时候喜欢唱歌，偶尔会不在调上，但声音一直很好听。

    她从来不会唱，只是坐在副驾驶上听，偶尔看他一眼。

    他注意到她的目光会转过头来笑一下，然后继续唱。她记得有一次，他唱到一首歌的高潮部分时破音了，沙哑得像嗓子眼里卡了东西。

    他停下来咳嗽了一下，然后继续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当时觉得好笑，然后就笑出来了。

    现在她坐在这辆颠簸的卡车上，手里握着那枚的晶体，又突然想笑。

    不是因为回忆起了多么好笑的事，是因为她发现自己记得那些细节。那些她当时以为不重要，以为会忘记的细节。

    它们还在那里，在她的记忆里，像那些被埋在岩层深处的源石结晶，从来没有消失。

    她的嘴角微微扬起，然后把手里的晶体握得更紧了一些。

    ………………………………

    太阳升高了，阳光很烈，从头顶直射下来，晒得人发烫。

    卡车的车厢没有顶棚，普瑞赛斯不得不用手遮住额头，眯着眼睛看路边的景色。

    路边是大片的红色砂土和裸露的岩层，以及偶尔会取而代之的灌木丛。那些岩层的表面有一层黑色的壳，大概是风化的沉积岩，踩上去就会碎成粉末。

    远处能看到一座座红色的山丘，像一堆堆被烧焦的骨头。山丘的表面没有植被，只有一道道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沟壑，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空气干燥而灼热，风里带着沙土和源石的味道。

    偶尔能看见路边散落着几块源石结晶，在阳光下闪着暗茶色的光。那些结晶不大，最大的也不过拳头大小。

    普瑞赛斯看着它们从车窗外一闪而过，每一块都在她的意识里留下一个短暂的微弱信号，像一闪而过的陨星。

    彼得罗夫把车停在路边，下来检查轮胎和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