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罗夫弯下腰，顺着男人指的方向看过去。他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去摸了摸那根管子，又缩回来，看了看手指上的颜色。

    “泄压了，”他大概意识到了可能说的有点太专业，又换了个说法，“简而言之就是漏水。你看这儿，接口处有渗水的痕迹。可能是密封圈老化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男人说，“但我没有备用的密封圈，这个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最近的镇子……”

    “红砾镇，往那个方向，”彼得罗夫朝他们来的方向指了指，“开车大概需要一个白天。但你这个车现在的状况开不了。”

    “是啊。”

    男人苦笑了一下，把手里的扳手放在发动机舱的边缘，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关节。

    这时候普瑞赛斯注意到，那个小女孩还在车厢上画画。

    她画的是几个音符。

    一个小节线，一个四分音符，一个八分音符，画得很像，比例也准确。画完一个她就歪头看看，嘴里还哼着什么调子。

    普瑞赛斯听了一会儿，听出那是一段小提琴练习曲的旋律。

    小女孩哼得很轻，音准比同龄的孩子好很多，旋律从她嘴里流淌出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

    那个拿着地图的女人注意到了普瑞赛斯的目光，抬起头朝她笑了笑。

    “她喜欢在车上画画，”女人说，声音不大，但在风里听得很清楚，“每次我们停车，她就找根树枝开始画。上次画了一朵花，上上次画了一只兔子。”

    “她也喜欢音乐，”女人继续说，语气里有一种母亲谈到孩子时的温柔，“她五岁的时候就开始学小提琴了。老师说她的耳朵很好，音准比同龄的孩子强很多。”

    普瑞赛斯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但这一路上没什么机会练琴，”女人声音里带着一丝歉疚，“货车太小了，装不下琴盒。她已经快一个月没碰琴了。”

    “所以她就在车上画音符。”普瑞赛斯说。

    女人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

    “对。她说不练琴会忘，画一画能记住。”

    普瑞赛斯看着那辆货车车厢侧面画着的一行音符。那些音符在灰尘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首被写在遗忘边缘的曲子。

    “她会记住的。”普瑞赛斯说。

    女人转头看她，目光在她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

    “你好像很确定。”

    普瑞赛斯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枚源石晶体，然后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小女孩听到了母亲的声音，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深棕色的，里面映着天空和荒野，也映着这个年纪少见的认真。

    她看了看普瑞赛斯，又看了看夏洛特，礼貌的点头说了句“两位姐姐好”，然后转回头继续画她的音符。

    那些音符画在落满灰尘的车厢板上，有着小孩子笔画中特有的歪歪扭扭，但每一个都能辨认出来。

    四分音符，八分音符，符点，连音线……它们排列成一行旋律，像一首被写在灰尘上的乐谱。

    她又画完一个音符，歪头看了看，用袖子的侧面轻轻擦掉了符干的角度。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红色的皮筋和蓝色的皮筋在阳光下像两颗小小的糖果。

    男人朝他们走过来，伸出手。发现自己的手上还有机油，他意识到这一点，把手缩回去，在工装裤上擦了擦，又伸出来。

    “谢谢你们停下来，”他说，“我是罗恩·格雷，这是我的妻子和女儿。”

    “彼得罗夫，”彼得罗夫和他握了握手，“这是我的货，这两位是搭车的。”

    罗恩朝普瑞赛斯和夏洛特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在普瑞赛斯和夏洛特身上各停了一下，然后移开看向远处那条灰色的公路，没有再问，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发动机舱旁边继续拧那些螺栓。

    那个小女孩画完了最后一个音符，退后一步看了看整幅画。她歪着头像是在判断什么，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树枝扔在地上，转身跑向她母亲。

    “妈妈，我画完了。”她说。

    她母亲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用拇指擦掉她鼻尖上的一点灰尘。

    “画了什么？”

    “音符。上次老师教的那首曲子。”

    她母亲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小女孩转过身看着普瑞赛斯。

    她的目光很直接，不像有些孩子那样害羞或者闪躲。她看了普瑞赛斯几秒钟，然后问：“姐姐你从哪里来？”

    普瑞赛斯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一个六七岁的孩子会问这样一个问题。

    “很远的地方。”她想了想说。

    小女孩歪了歪头，两个马尾辫晃了晃。

    “有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