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瑞赛斯把手收回来，藏进口袋里握成拳，让那枚源石晶体贴着掌心。

    “不是医生哦，但在实验室工作。”她说。

    阿米娅歪着头，那双深棕色的大眼睛里没有失望，她看了普瑞赛斯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哦，我看姐姐的手这么好看，还以为和我妈妈一样是医生呢。”

    然后她蹲下来继续画她的音符。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认真，像是想把每一个音符都刻进沙土里，刻进记忆里。

    树枝在红色的砂土上划出细细的痕迹，沙粒被推成小小的堆，又被风吹散。

    那些音符有的已经模糊了，有的还清晰，一行歪歪扭扭的旋律从货车的车轮旁延伸到路边，像一条没有声音的河流。

    “阿米娅……”艾薇的声音从货车那边传来，“来帮妈妈拿一下地图。”

    阿米娅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浅蓝色的裙摆在风里飘起来，像一小片被风吹走的天空。

    她朝普瑞赛斯笑了笑，转身跑了过去。白色的皮鞋在红色的砂土上踩出一串小小的脚印，有些深，有些浅，像一串省略号。

    普瑞赛斯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那个小小的身影跑过货车车头，跑过发动机舱旁边蹲着的罗恩和彼得罗夫，跑到艾薇面前，踮起脚尖，从母亲手里接过那张被折了很多次的地图。

    地图比她想象的要大，她两只手捧着，下巴微微抬起，眼睛盯着地图上那些她大概还看不太懂的线条和标记，走得很慢很小心，像捧着一件会碎的东西。

    夏洛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普瑞赛斯身边。

    她嘴里还嚼着那根胡萝卜干，腮帮子微微鼓着，咀嚼的速度很慢，像在磨什么东西。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普瑞赛斯脚边的砂土上，比普瑞赛斯的影子短一些，宽一些。

    “你不喜欢孩子？”夏洛特问。声音不大，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普瑞赛斯摇了摇头。“不是不喜欢。”

    “那你刚才看她的眼神，嗯……很奇怪，至少我看起来的感觉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件会碎的东西。”

    普瑞赛斯沉默了片刻。

    风从荒野上吹过来，带着沙土和源石的味道。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响，也许是矿场的汽笛，也许是风穿过某个裂缝的声音。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低沉而持续的背景音，像这片大地本身的呼吸。

    “她太小了，”普瑞赛斯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这片大地不适合这么小的孩子。”

    夏洛特没有接话。她把最后一口胡萝卜干咽下去，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长的胡萝卜条，但没有咬，只是拿在手里转了两圈。

    她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但和普瑞赛斯的不一样。她的指甲剪得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白色的边缘，有几根手指的指腹上有粗糙的茧，虎口处有一道已经发白的旧疤痕。

    “这片大地不适合任何人。”

    夏洛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她很久以前就明白的道理。

    “但它不会因为你适不适合就停下来等你。它就是这么转的。太阳照常升，风照常吹，天灾照常来。不会因为有个小孩子在路边画音符就绕着她走。”

    普瑞赛斯转头看她。

    夏洛特的目光落在那辆货车上，落在阿米娅身上。

    小女孩正踮着脚尖从母亲手里接过地图，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件很珍贵的宝物。

    她把地图抱在怀里，转过身，朝货车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像是在找什么。

    “她父母知道，”夏洛特说，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但他们还是把她带上了。这说明在他们心里，有些东西比这片大地的危险更重要。”

    普瑞赛斯没有说话。

    她想起预言家说过的话。

    他说，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是一个宇宙。那些宇宙有的很大，有的很小，有的刚刚诞生，有的正在熄灭。

    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引力，自己的轨道，自己的光。有些光很强，照得很远；有些光很弱，只能照亮自己脚下的那一小块地方。

    但他从来没有说过，那些小小的宇宙，那些还在凝聚，还在燃烧最初的燃料的宇宙，应该被带到这片充满源石和天灾的大地上吗？应该被放在这个随时可能熄灭它们的地方吗？他们应该注定被毁灭吗？

    生命难道是为了灭亡才诞生的吗？

    语言难道是为了消散才出现的吗？

    她不知道答案。

    也许没有答案。

    也许预言家也不知道。

    但她觉得并不是这样。

    不，应该说绝不是这样。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