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罗夫从卡车里翻出了拖车绳。很粗的钢丝绳。他把绳子扔在地上，一端已经系好了挂钩，像是在阳光下拖着阴影。

    挂钩是铁制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锈，但锁扣的弹簧还灵活，按下去弹回来，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罗恩，”他喊了一声，“你去给车掉头吧，我把拖车绳挂上。保险起见，先拖着走吧，免得万一你的车再趴窝，拖着虽然慢了点，好歹不会被直接扔在路上。”

    罗恩点点头，钻进驾驶室。引擎响了几声，货车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随后货车慢慢调转了车头，稳稳地停在彼得罗夫的卡车后面，熄了火。

    两辆车之间的距离开得刚好，不到三米，拖车绳的长度绰绰有余。

    彼得罗夫蹲下来，把拖车绳的一端挂在货车的牵引钩上。他的手指很粗，但动作很细。

    他先是检查了一遍挂钩的锁扣，用力拽了拽，确认不会松脱，又用手指摸了摸绳子的表面，感受有没有断裂的钢丝。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他说，“开慢点，别急。你的方向盘握稳了，注意别让绳子绷得太紧。

    罗恩从驾驶室探出来点了点头。眼镜片上那道细细的裂痕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的脸上还沾着机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显得有些狼狈，但眼神比之前轻松了很多，嘴角甚至有一点弧度。

    “谢谢您，彼得罗夫师傅。”他说。

    彼得罗夫摆了摆手，转身走回自己的卡车。

    夏洛特没有跟过去。

    她靠在卡车的前保险杠上，一只脚踩着踏板，另一只脚撑在地上，像一株被风歪着长的灌木。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边，工装外套的褶皱里藏着上午被风吹进去的红土。

    她把那根胡萝卜干叼在嘴里，没嚼，就那么叼着。她看着更远的地方，看着那片灰黑色的矿渣堆和烟囱，看着烟囱里冒出的白烟被风吹散，撕碎，吞没。

    然后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

    不是源石，只是普通的红色砂岩，被风沙磨得光滑，握在手心里刚好被手指包住。她把它翻过来看了看底面，上面压着一道浅浅的纹路，不知道是植物的印痕还是别的什么。

    她把石头揣进口袋。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卡车车厢后面，从包里翻出那捆绳索，重新盘了一遍。

    绳索在她手里像一条听话的蛇，一圈一圈地盘成整齐的圆环，每一圈都紧贴着上一圈。

    她用手指把绳结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那个最容易磨损的点避开受力方向，又用力拽了拽，确认绳结牢固。

    这是她每次出发前的习惯，不检查一遍就浑身不舒服。

    盘完绳索，她又检查了矿灯的电池和备用灯泡。

    矿灯的开关拨了两下，她用手掌挡住灯罩，看见指缝间漏出的白光，亮度够用。备用灯泡用棉布裹着，塞在背包侧袋里，她摸了摸，确认没有碎裂。

    她又从腰间抽出镐头，用拇指刮了刮刃口。镐头的钢质不算好，但磨得仔细，刃口光滑，没有卷刃的痕迹。她把它插回腰间的皮套里，拍了拍，确认卡紧了。

    一切就绪。

    然后她抬起头，把嘴里的胡萝卜干拿下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又看了一眼普瑞赛斯的方向，靠回保险杠上。

    “嗯，走吧。”

    她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这片荒野说的。

    艾薇带着阿米娅走到货车旁边，打开后车门。

    车厢里堆着几个木箱和铁皮箱，缝隙里塞着一些衣物和毯子。

    木箱上印着精密仪器和小心轻放的字样，铁皮箱的边角有磕碰的痕迹，但箱体完好。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毯子卷成卷，用绳子扎着，像一个个小小的枕头。

    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布娃娃，脸朝下趴着。

    布娃娃的裙子是粉红色的，边缘已经磨起了毛，裙摆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不知道是沾了什么。它的头发是用毛线做的，棕色的，打了好几个结。

    “阿米娅，上车了。”艾薇说。

    阿米娅爬上车厢。她先把布娃娃捡起来抱在怀里，用袖子擦了擦它脸上的灰，然后把它的裙子拉平，才在木箱和毯子之间找了个位置坐下。

    她把裙子铺平，把两只穿着白色小皮鞋的脚并拢，布娃娃的脸朝上搁在膝盖上。

    布娃娃的脸被磨花了。

    原本画着的眼睛和嘴巴只剩下模糊的痕迹，像被雨水冲刷过的墙上的涂鸦。

    一只眼睛还剩下半个圆圈，另一只已经几乎完全看不清了，嘴巴只剩下一条淡淡的弧线，像是在笑。

    但阿米娅抱得很紧，她的手指穿过布娃娃打结的头发，把那些结一个一个地解开，像在梳理什么珍贵的东西。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