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在身下飞速后退。

    罗德岛的轮廓在她眼角余光中变成一道模糊的灰色线条，然后被夜色吞没。M3的三条腿在奔跑。不是交替迈步，而是一种近乎飞行的弹跳。

    每一次落地，爪尖都会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坑洞；每一次起跳，身体都会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

    它在把几十米的距离压缩成一次心跳。

    凯尔希眯着眼看着前方的黑暗。

    没有路标，没有灯火，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

    只有荒野，只有山丘，只有那些在星光下泛着暗淡光泽的源石结晶。

    但她知道方向。

    通过意识深处那条还在脉动的能量通道，她能清晰的看到普瑞赛斯留下的痕迹。

    那像一根从一万三千年前延伸过来的线，一端系在她身上，另一端系在那个刚刚苏醒的人身上。

    她闭上眼睛，让意识顺着那条通道向前延伸，然后锁定它。

    M3的速度更快了。风从两侧掠过，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像某种远古生物的嘶鸣。

    凯尔希的头发被吹得完全散开，在身后拉成一条白色的线。她蜷缩身体，感受着M3的每一次起跳和落地。

    那种节奏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上一次骑乘M3全速奔跑是什么时候？几年前？几十年前？还是更久？她记不清了。但她记得这种风压，记得这种颠簸，记得这种把一切都甩在身后的速度感。

    她任由那片被星光笼罩的荒野闯进双眼。

    “普瑞赛斯。”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然后她想到了另一个名字。

    凯尔希。

    那是预言家给她取的名字。

    一万三千年前，他从石棺中醒来，站在那片陌生的大地上，将这个名字赠与了她。

    她很喜欢这个名字。

    凯尔希。

    不是前文明的编号，不是任何人的造物，而是只属于她自己的音节，是那个人赋予自己的身份。

    她用它走过了这片大地的每一个角落，用它签署了无数份文件，用它被无数人记住或遗忘。

    她以为这个名字已经完全取代了那个冰冷的编号。

    但刚才，那个声音穿透一万三千年的时光，又一次落在她的意识里。

    “AMa-10。”

    她发现自己没有忘记那个名字。她发现自己对那个名字的反应，比对“凯尔希”的反应更快，更直接，更本能。

    她在心里咀嚼着这个名字的分量。

    AMa-10。几个字符。一个编号。一件工具。一个被创造出来的存在。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过自己是谁的造物了。她以为自己已经成为了凯尔希，一个独立，完整，不需要依附于其他人的存在。

    但普瑞赛斯的声音提醒了她。

    无论她走多远，无论她活多久，无论她在这片大地上留下多少痕迹，在普瑞赛斯眼里，她永远是AMa-10。

    那个被创造出来的，以双生循环系统为核心的机械生命。

    这不是贬低。她很清楚。

    普瑞赛斯叫她AMa-10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轻蔑或者疏离，只有一种陌生的熟悉。

    凯尔希把手按在M3的脖颈上，感受着晶体外壳下能量的奔涌。

    她想起一万三千年前，普瑞赛斯和预言家站在实验室里，看着她从组装台上睁开眼睛的那个瞬间。她记得普瑞赛斯说的第一句话。

    不是“你好”，不是“欢迎”，而是“AMa-10，自检系统，怎么样？运转正常吗？”

    与其说那是一个创造者对造物的问候，不如说那是一个工程师对一个产品的检测。

    但那一刻，普瑞赛斯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很久很久之后她才明白，那是期待。

    而现在，一万三千年后，普瑞赛斯又用同样的名字叫了她。

    这让她感到不安。

    不是恐惧或者焦虑，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压在心口。

    普瑞赛斯不会无缘无故地召唤她。普瑞赛斯极少会需要她。

    在前文明的时候，普瑞赛斯几乎从来不需要除了预言家之外的任何人。她有她自己的头脑，有她自己的双手。

    她可以解决任何问题，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但现在她叫了自己的名字。

    这意味着什么？

    凯尔希不知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夜风灌进她的肺里，凉得她咳嗽了一下。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重新闭上眼睛，继续锁定那个信号。

    M3还在奔跑。荒野在身下飞速后退，像一条被快速翻动的书页。

    凯尔希不知道还要跑多久。也许几个小时，也许一个晚上，也许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