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黑色的身影从晨雾中冲出来。

    它的速度太快了，快到雾气被它撞出一个巨大的空洞，空气在它身后形成一道白色的尾迹。它的身形巨大，全身覆盖着暗色的金属质感的外壳，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它在奔跑。

    不是四条腿的交替迈步，而是三条腿的弹跳式移动。每一次落地，爪尖都会在地面上砸出深深的坑洞，每一次起跳，身体都会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

    普瑞赛斯看着那个身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M3在营地前急停。

    三只爪子同时插进砂土里，扬起一片尘土。灰白色的尘雾在晨光中炸开，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花，把整个营地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尘土散去。

    凯尔希从M3的爪子上翻下来。

    她被M3拎着后领跑了一夜，姿势谈不上优雅。

    白大褂上沾满了露水和沙尘，下摆有好几处被风吹得翻卷起来，袖口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刮破的口子。

    头发完全散开了，白色的长发在晨风中凌乱地四散，有几缕粘在嘴角。

    她的面色疲惫。眼睑下方的青色很深，嘴唇有些干裂，眼眶微微泛红，但她的眼睛依旧明亮锐利。

    她站在那里扫了一眼营地。目光掠过彼得罗夫手里的铁棍，掠过罗恩挡在妻女身前的扳手，掠过夏洛特按在镐头上的手，最后落在普瑞赛斯身上。

    “来得很快。”普瑞赛斯说。

    凯尔希看着她。两秒。也许三秒。

    “M3跑了一夜。”她说，声音很沙哑，像很久没有喝水，但语气中没有一丝抱怨。

    M3蹲在凯尔希身后，四只爪子并拢，头部低垂，像一尊沉默的金属雕塑。它的外壳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它的胸口的起伏很慢，但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能量的波动，那是它在快速恢复体力。

    普瑞赛斯和凯尔希对视。

    不需要多余的话。

    普瑞赛斯知道凯尔希会来，凯尔希知道普瑞赛斯不需要自己知道更多细节。

    那一万三千年的距离在这一刻被压缩成一个眼神的长度。

    夏洛特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她的手从镐头上移开了，但目光还在凯尔希身上。

    她打量凯尔希的方式和她打量普瑞赛斯的方式不一样。她看普瑞赛斯的时候是看一个陌生人，带着向导对客户的职业性审视。

    但她看凯尔希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不一样的东西。

    也许是好奇。也许是警觉。也许是某种说不清的直觉在告诉她，这个从晨雾中冲出来的，被一头巨兽叼着跑的女人，和她平时遇到的那些人完全不一样。

    彼得罗夫把铁棍放下了，但还握在手里。

    他的目光在凯尔希和M3之间来回移动，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活了五十多年，在这片荒野上见过很多奇怪的东西，但一头四足金属巨兽和一位从它爪子上翻下来的白发女人还是超出了他的经验范围。

    罗恩还挡在艾薇和阿米娅前面。

    他的身体绷得很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艾薇从后面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僵了一下，慢慢放松了一点，但没有让开。

    阿米娅从艾薇的肩膀上探出头来，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M3。她看见的不是危险，而是一只巨大的、闪光的、从雾里跑出来的神奇生物。

    “妈妈，那是什么？”她小声问。

    艾薇没有回答。她只是把阿米娅抱得更紧了一些。

    普瑞赛斯转身，面朝众人。

    “这是我要等的人。”她说话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没有人说话。

    彼得罗夫把铁棍换到左手，用右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罗恩的眼镜在晨光中反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肩膀终于放了下来。

    夏洛特靠回卡车保险杠上，把胡萝卜干从口袋里摸出来叼在嘴里，只是看着。

    “我要出去一趟，很快回来，你们继续前进就可以。”

    “需要我跟着吗？”夏洛特问。

    “不需要，你跟着车，后续凯尔希可能会跟你一起搭车回来。”

    普瑞赛斯转向凯尔希。

    “跟我来。边走边说。”

    她转身朝塔尔干矿脉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但没有犹豫。靴子踩在红色的砂土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凯尔希跟上去。她的脚步比普瑞赛斯更稳，更沉，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白大褂的下摆在晨风中飘动，沾在上面的沙尘被抖落了一些。

    M3站起来，跟在凯尔希身后。它的步伐比奔跑时慢了很多，每一步都踩得很轻，爪尖在砂土上留下浅浅的坑洞，但几乎没有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