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瑞赛斯只是伸出手握住了绳索。

    合成纤维的表面粗糙而冰冷，和一万三千年前她在实验室里握过的任何一件工具的触感都不同。

    那并不是前文明的造物，那是这片大地上的后来者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制造的。

    简单，结实，粗糙，但对他们而言足够可靠。

    她开始向上攀爬。

    矿灯的光束随着她的动作晃动，在狭窄的矿道壁上投下不断变换形状的阴影。

    那些嵌在岩壁中的细小源石结晶被灯光扫过时交替闪烁，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又闭上。

    她能感觉到整座矿脉的脉动正在随着她接近地表而变得更加强烈。

    不是矿脉变了，是她离开了原初源石附近那个相对稳定的能量场。

    越靠近地表，活性源石占比越高，能量越不稳定。她继续向上，任由绳索在她掌心勒出一道浅痕。

    ………………………………

    矿道的尽头是一块圆形的光斑。

    紫色的光，不是阳光。

    她爬出矿道口，站在地面上。

    天空是紫色的。

    不是傍晚时分太阳沉入地平线之后残留的那种短暂而温柔的紫色，是一种从地平线每一个方向同时涌起的，浓郁的，正在脉动的紫色。

    光源不在天上，而在地表之下，在那些从矿脉中生长出来，刺破岩层，暴露在空气中的源石晶簇里。

    每一簇晶体都在发光，每一次脉动都在向天空投射一层新的紫色光晕。

    光晕叠着光晕，把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种介于暮色与伤口疤痕之间的颜色。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源石微粒的细尘。

    普瑞赛斯的呼吸系统自动调整了过滤精度，她能感觉到鼻腔和喉咙里那一层防护膜在加厚。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凯尔希和M3。她们也上来了。

    普瑞赛斯没有回头，她看着天空。

    那些紫色的光晕正在变得越来越亮。并不是错觉。脉动的频率在加快。

    她抬起右手，伸向前方。

    手指在空中张开。然后慢慢收拢。

    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动作。又或者说那个动作的意义不在肌肉和骨骼的层面。

    她是在用前文明赋予她的最高权限，向整个源石网络发送一条指令。

    一条一万三千年前她从未想过需要发送的指令。

    释放。

    释放那些被原初源石压制了万年的异常能量，让它们不再被强行维持在临界值之下，让它们按照物理定律自然流淌，沿着活性最高的结晶脉络向地表汇聚，沿着她指定的路径……

    沿着M3。

    凯尔希站在她身后，一动不动。

    普瑞赛斯没有问她和M3的核心能撑多久。

    凯尔希是AMa-10，是前文明的造物，是以双生循环系统为核心的机械生命。

    她的能级阈值是设计参数里写死的数字。

    而普瑞赛斯要让她和M3承受的，是那个数字的三十七倍。

    凯尔希也没有问。

    她只是站在普瑞赛斯身后，肩头的源石结晶开始发光。

    不是反射天空的紫色，是从晶体内部透出的，属于它自己的光。

    M3的四只爪子钉在地面上，能量引导结构已经启动。

    它的爪尖，那些由前文明材料科学在巅峰时期锻造出的，在分子层面被精确排列成最稳定晶格结构的金属，此刻刺穿了地表那层薄薄的源石结晶壳，深深嵌入下方的红色岩层。

    每一只爪子都像一根被锤入大地的铁桩，把M3巨大的身躯牢牢固定在能量释放的中心点上。

    它能感觉到脚下的震动。

    整个塔尔干矿脉在释放一万三千年淤积的能量时，岩层本身在低频共振。

    那种震动从地底深处传来，穿过沉积岩，穿过那些被源石结晶侵蚀得千疮百孔的矿道，最后从M3的爪尖传入它的躯体。

    它们沿着外壳内部的能量引导纹路向上传导，在它的核心处理器中形成一片持续的低沉噪声。

    M3没有过滤那片噪声。

    它的语言处理模块没有被赋予理解抽象情感符号的功能。

    但它听得懂振动。

    一万三千年前，凯尔希第一次骑乘它的时候，用掌心贴着它的外壳，手指微微蜷缩，不是抓握，只是贴着。

    掌心皮肤下的微血管在心跳驱动下的扩张与收缩通过接触面传入M3的外壳，被它的振动传感器捕捉，翻译成一串没有意义的数字。

    它把那串数字存了下来。

    不是因为那串数字有用，是因为那是凯尔希第一次触碰它。

    它不知道该叫它什么，但它记住了那个频率。

    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