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午后，天空已经恢复了天灾过境后那种灰蒙蒙的蓝。

    只有极远处的地平线上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紫色，像一道正在愈合的疤。

    地面还剩薄薄一层灰白色的雪，像被稀释过的牛奶冻。

    那些包裹着源石内核的冰晶在阳光下缓慢融化，水渗进红色的砂土里，把地面染成一种介于铁锈和血迹之间的深褐色。

    细小的内核留在了地表。

    无数粒暗茶色的微光嵌在湿润的砂土中，密密麻麻，像一片倒映在地面上的星图。

    普瑞赛斯站在营地边缘，低头看着那些光点。

    它们正在失去最后一丝活性。

    从暗茶色变成灰褐色，从灰褐色变成和砂土几乎无法区分的深灰色。

    源石网络在她意识深处安静地运转。

    活性源石占比已经降到了百分之三十以下。

    那些在能量释放中被重新激活的老旧通道正在逐条进入稳定状态。

    普瑞赛斯闭上眼睛，让意识在网络中短暂停留，然后她退出来，睁开眼睛。

    彼得罗夫在营地另一头喊了一嗓子，声音中气十足。

    “收拾东西！一个小时后出发！”

    卡车和货车的引擎在低温下都不太好发动。

    彼得罗夫掀开引擎盖，用扳手敲了敲某个普瑞赛斯叫不出名字的零件，又检查了一遍油路和电路，折腾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把卡车发动起来。

    引擎喷出一股黑烟，在冷空气中迅速凝结成灰色的雾，然后被风吹散。

    罗恩的货车状况更差一些。

    之前那个凑合用的密封圈在低温下收缩了，接口处又开始渗水。

    彼得罗夫又从自己的杂物箱里翻出来个备用件，趴在发动机舱旁边帮他换了新的密封圈，又加了半桶防冻液，货车才勉强发动起来。

    阿米娅被艾薇抱上货车后车厢。

    她怀里还抱着那个布娃娃，一只手搂着娃娃的腰，另一只手抓着车厢挡板。

    她的视线越过忙碌的大人们，越过正在收拾营地的夏洛特，越过站在M3旁边低声交谈的凯尔希和普瑞赛斯，落在远处地平线上那道正在消退的紫色光晕上。

    然后她看见了普瑞赛斯朝她走来。

    阿米娅的眼睛亮了一下，把布娃娃举高了一点，让它也看见普瑞赛斯。

    普瑞赛斯停在车厢旁边。

    阿米娅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两个马尾辫垂下来，在晨光中晃来晃去。

    红的那根皮筋比昨天松了，快要滑到发梢。

    “姐姐，妈妈说你要走了，是真的吗？”

    “嗯。”

    “是要回很远很远的地方吗？”

    普瑞赛斯想了想。

    “不，是去更远的地方。”

    阿米娅把布娃娃放在膝盖上，腾出手来，又从裙子口袋里摸出一颗糖。

    包着透明玻璃纸的硬糖，和之前给她的一样。

    她把手伸得长长的，把糖递到普瑞赛斯面前。

    “嘿嘿，我瞒着妈妈偷偷藏起来的，给姐姐你路上吃。”

    普瑞赛斯接过那颗糖。

    玻璃纸在她掌心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低头看着那颗糖。

    透明的玻璃纸包着一小块琥珀色的硬糖，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的虹彩。

    她已经在之前那两颗糖里尝过这种味道了。

    和前文明那些被精确调配过的甜味剂不同，这颗糖的甜粗糙而直接，带着邻磺酰苯甲酰亚胺特有的微苦后味。

    那是属于这片大地的甜。

    她把糖放进口袋，和预言家的源石晶体，和之前那糖放在一起。

    三样东西挨在同一个口袋里。

    一块来自一万三千年前的石头，两颗来自这片大地的糖。

    “谢谢。”

    她下意识的说，然后指尖在晶体棱面上停住了。

    现在有一个孩子，在这片被源石改变的大地上，在风雪过后的清晨，从裙子口袋里摸出一颗偷偷藏起来的糖，递给她，说“给姐姐你路上吃”。

    普瑞赛斯把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

    掌心是空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一万三千年没有变过的手。

    白皙，修长，骨节分明。

    没有茧子，没有疤痕，没有嵌进纹路里的黑色污垢。

    这双手敲过键盘，握过笔，翻过书页，触碰过源石网络的底层代码。

    这双手创造了源石，修正了源石。

    但这双手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给一个孩子送过礼物了。

    她抬起头。

    小女孩的眼睛很亮，是那种把自己珍视的东西送给喜欢的人之后，心里装满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