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瑞赛斯沿着驿道向西走了很久。

    久到身后的矿业镇变成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灰点。

    久到头顶那轮白亮的太阳从东边移到正头顶，又从正头顶向西边偏斜。

    久到她的影子从身前的长条缩成脚下的圆斑，又重新拉长，指向她来时的方向。

    碎石路在午后变成了一条土路。

    路面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深的辙印，中间隆起一道脊，脊上长着枯黄的野草，在风里摇晃。

    路两边的景色也在变。

    红色的砂土被灰褐色的砾石取代，源石晶簇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低矮的荆棘丛。

    荆棘的枝条上长着细密的尖刺，刺尖在阳光下泛着蜡质的光泽。

    普瑞赛斯在一丛荆棘旁边停下来，从背包里取出水壶。

    水是在矿业镇的补给站灌的，温的，有淡淡的金属味。

    她喝了一小口，让水在口腔里停留片刻，然后慢慢咽下去。然后她把水壶收好，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荆棘的尖刺。

    刺很硬，尖端扎进她指腹的表层皮肤，留下一个小凹坑。

    她把手指收回来，看了看那个凹坑，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土腥味，还有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植物的气息。

    气味很淡，混在沙土的味道里，像一缕快要断掉的线。

    她顺着那缕线走了一段，看见前方路边有一小片开花的植物。

    是某种矮小的草本。枝条贴着地面匍匐生长，叶片很小，呈灰绿色，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绒毛。

    花更小，只有米粒大，五片花瓣，颜色是一种极淡的蓝紫色。

    普瑞赛斯蹲下来，看着那些花。

    它们在风里轻轻摇晃，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卷曲，大概再过一两天就会凋谢。

    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其中一朵。

    花瓣的触感很软，比她的指腹还要软，软到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她看了一会，把手收回来，站起来，继续走。

    那朵花在她身后继续摇晃，和风的方向一致，和所有荆棘，所有野草的方向一致。

    ………………………………

    傍晚的时候她走到了驿站。

    驿站比她想象的要小。

    不是镇子，甚至算不上村子，只是路边几间用土坯和铁皮搭起来的简易房子。

    一栋是驿车调度站，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用油漆写着“雷姆必拓经停点”几个字。

    一栋是小卖部，窗户上贴着香烟和饮料的广告纸，纸的边缘被太阳晒得卷起来。

    一栋是供过夜旅客休息的简易宿舍，土坯墙，铁皮顶，门虚掩着。

    驿车调度站的门口蹲着一个中年佩洛男人，皮肤被太阳晒成红褐色，眼角有很深的皱纹。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暮色中一明一暗。

    看见普瑞赛斯走过来，他抬起头，目光在她的背包和靴子上打量了一番。

    “去哪？”

    “哥伦比亚。”

    “哥伦比亚大了。具体哪里？”

    普瑞赛斯想了想。

    “特里蒙。”

    “明天一早有趟车，往边境方向。”

    男人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向暮色渐浓的天空。

    “到边境之后你得换车，那边有往哥伦比亚去的长途驿车。不过不一定直达特里蒙，你得在沿途的驿站继续换乘。”

    他把烟头掐灭，塞进脚边一个装了一半沙子的铁皮罐里。

    “走不走？”

    “走。”

    “几点的车？”

    “天一亮就走。”

    男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走进调度站，从墙上取下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登记簿，翻到空白页，把笔递给普瑞赛斯。

    “走的话签个字。车费明天上车时付。”

    普瑞赛斯接过笔。登记簿的纸面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日期和目的地。

    字迹各不相同。

    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明显是别人代写的，旁边摁着一个模糊的指印。

    她在最新的一行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名字，在目的地一栏写了“哥伦比亚·特里蒙”，日期留空。

    她把笔还给男人。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登记簿，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登记簿合上挂回墙上。

    “那边自己找空床。厕所在后面。小卖部有吃的，自己买。明天一早我叫你。”

    普瑞赛斯点了点头，转身朝男人所指的方向走去。

    简易候车室里很暗。

    只有一盏挂在房梁上的源石灯，光芒只有豆粒大，勉强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