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车继续向西。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向西偏斜。

    光线从帆布棚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车厢地板上画出一条一条的亮线。

    那些亮线随着车厢的颠簸不断变换形状，时而宽时而窄，时而连成一片时而被阴影切断。

    矿工在某个岔路口下了车。

    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三岔口，只有一棵枯死的树，树干上钉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写着个只有本地人才懂得含义的编号。

    矿工拎着工具包跳下车厢，在碎石路上站稳，回头朝司机挥了挥手。

    司机从驾驶室窗户里伸出一只手晃了一下。

    矿工转身朝那条通向矿区的碎石路走去，工装裤上沾着的源石粉末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灰色光泽。

    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荆棘丛吞没。

    老妇人在一个只有几间土坯房的定居点下了车。

    那地方甚至没有名字，只是路边几栋用土坯和铁皮搭起来的房子，门口晾着衣服，有一个孩子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画。

    老妇人抱着那个花布包袱站起来走到车厢门口，下车之前回头看了普瑞赛斯一眼。

    “它妈妈死了，”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沙哑，“但它还活着。活着就好。”

    她又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自己说的话。

    然后她抱着那只裹在花布里的小猫，慢慢走下驿车，背影在阳光里显得很小，很弯。

    花布包袱贴着她的胸口，像一枚被缝在衣服上的补丁。

    普瑞赛斯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只从花布边缘探出来的橘色耳朵，直到驿车重新驶上土路，直到那个定居点变成地平线上的一个灰点。

    活着就好。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角落里，一个沉默的佩洛老兵在擦拭一把刀。

    普瑞赛斯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注意到他的。

    他坐在车厢最暗的角落，背靠帆布棚，双腿并排伸直。

    他的右手缺失了无名指和小指。

    断口平整，不是撕裂，是被利器切断的旧伤。

    看上去伤口已经愈合了很多年，断面上的皮肤光滑而紧绷，包裹着底下变形的骨骼。

    他用仅剩的三根手指握着一块油布，缓慢地擦拭刀刃。

    刀刃很窄，单面开刃，刀背笔直，刀尖微微上翘，像是某种她从未见过的传统样式。

    刀身上有一道浅浅的血槽，从护手一直延伸到刀尖前三厘米的位置。

    血槽底部沉积着一层暗色的氧化物，应该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已经无法被油布简单擦掉。

    他擦刀的动作很慢。

    油布从护手处开始，沿着刀背的方向，一点一点地向刀尖移动。

    每移动一小段，他就停下来，把油布翻一个面，再继续。

    他的眼睛看着刀刃，瞳孔里映着刀刃的反光，但他的眼神落在那道光后面的某个地方。

    车厢里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也不跟任何人说话。

    普瑞赛斯看着他擦完了整把刀。

    从护手到刀尖，从刀背到刀刃，每一寸都被那块油布反复摩挲过。

    他把刀放回那个长条布包里，把布包卷好，用一根皮绳扎紧。然后他把布包放在膝盖上，右手搭在上面，三根手指微微蜷曲。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和普瑞赛斯相遇。

    他的眼睛是一种很深的褐色，像被沸水冲泡过的浓茶。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移开，重新落在膝盖上那个布包上。

    普瑞赛斯也把目光移开了。

    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帆布棚在风里的啪嗒声，年轻工程师翻动文件的纸页声。

    窗外的阳光从淡金色变成了暖橙色，影子从西边向东边拉长，越来越长。

    傍晚的时候，驿车因沙暴预警提前停靠在一个驿站。

    比昨晚那个更小，更简陋。

    只有一间土坯房和一个用铁丝围起来的驼兽圈。

    土坯房的墙壁上有好几道裂缝，最宽的那一道从屋檐一直延伸到地基，被人用泥巴粗略地填过。

    但填缝的泥巴已经干裂了，裂缝重新露出来，像一道愈合后又裂开的伤口。

    屋顶的铁皮生了锈，边缘翘起来，在风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乘客们挤在土坯房里过夜。

    房间比昨晚那个更小，只有三张床，先到的人占了床，后来的人只能靠着墙壁坐在地上。

    矿工下车后留下的空位被一个新上来的乘客填补了。

    一个沉默的中年乌萨斯，背上背着一把几乎和他一样高的猎枪，枪管用布套着。

    他进门后环顾了一圈，在角落里坐下，把猎枪横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