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不是坏人？”阿米娅问。

    “真不是。还有，小朋友，哪有坏人会上来就承认自己是坏人的？”

    “那你的眼睛为什么是红色的？”

    “天生的，”可露希尔蹲下来让自己和阿米娅平视，“我生下来就这样。就像你生下来耳朵就这么长一样。”

    阿米娅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你在找什么？”可露希尔趁机转移话题。

    “妈妈的房间。”

    “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艾薇。”

    可露希尔从口袋里掏出便携终端，在上面按了几下。

    屏幕上跳出了搜索框，她输入名字，找到了对应的临时房间编号。

    她看了一眼房间号，又看了一眼终端右上角的时间。

    访客区在C区，直线距离并不算远，但工程部夜间会有器械维护，部分线路会有变更，禁止通行。

    此时，从她们现在站的位置走过去，要拐四个弯，坐两次电梯，其中一部电梯好像也在夜间的例行维护名单里，搞不好还要再绕行一阵。

    更何况中间还要经过一段白天施工了一半的天桥。

    那里连护栏都没装完。

    让一个小孩自己走过去还是太离谱了。

    “真是的，小孩子夜里就不要乱跑啊，”可露希尔把终端揣回口袋，“从这边走有点绕。我带你过去。”

    阿米娅抬头看她。

    “妈妈不让我跟陌生人走。”她说。

    可露希尔蹲下来，把两手放在膝盖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会趁夜偷小孩的血魔。

    “不是，你听我解释。你是说，你妈妈有告诉过你，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走？”

    阿米娅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很坚定。

    她的布娃娃跟着晃动了一下，那只半个圆圈的眼睛在灯光里反着光，好像在替她盯着可露希尔。

    “你妈妈说的对，这一点你妈妈教得很好，你要记住，绝对不要跟不认识的人走。”

    可露希尔用那只沾了机油的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不管那个人说什么。哪怕她说她是好人，哪怕她长得……”

    她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胳膊的油污和腰间的链锯模块。

    “长得也算像个人。”

    阿米娅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的耳朵跟着往一边倒，像两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那姐姐真的不是坏人吗？”她问。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了，直接到可露希尔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她咳嗽了一声，走廊的声控灯被咳嗽声触发，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不是坏人，”她说，“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坏人也不会承认自己是坏人，对吧？所以你不能靠问对方是不是坏人来判断。你得……”

    她停住了。

    她在给一个小孩讲逻辑学吗？

    她昨天晚上为了修第三层的集成温控系统四十八个小时没合眼，现在脑子里大概有一半还在卡壳。

    她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那只红色的眼睛被揉得眯了起来，然后她重新睁开眼，换了一个方式。

    “这样吧，”可露希尔说，“我们先互相认识一下。认识的人就不算陌生人了，对吧？”

    阿米娅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没问题，于是点了点头。

    “我叫可露希尔，工程部的总工程师。”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胸口那个被机油糊得有点看不清的金属徽章。

    “我的工作是把坏掉的机器修好，把没坏的机器改装到冒烟，然后再把冒烟的机器修好。你能在这艘船上闻到的所有焦糊味，大概有一半是我搞出来的。”

    阿米娅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还在犹豫要不要笑。

    可露希尔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朝阿米娅伸出右手。

    她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泥。

    这只手在罗德岛的灯光下看起来苍白得不太真实，但阿米娅有足够的时间决定要不要握住它。

    “该你了，”可露希尔说，“你叫什么名字？”

    阿米娅低头看了看那只手。

    妈妈说过不要跟陌生人走。妈妈没有说过不要跟陌生人握手。

    但认识了之后就不再是陌生人，对吧？

    她把自己那只没有抱着布娃娃的小手伸出去，放在了可露希尔的手心里。

    可露希尔的手心是干燥的，有一层薄薄的茧，温度比一般人低一点。

    血魔的体温天生偏低，但在罗德岛流传的版本里，这个特征被传成了冷血冰冷得像死人一样。

    “我叫阿米娅。”她说。

    “阿米娅，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