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别塔行宫。

    罗德岛号陆行舰。

    深夜。

    舰桥办公室依然亮着灯。

    特蕾西娅独自坐在办公桌前，黑王冠悬浮在发顶，在昏暗的灯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桌上的情报简报堆成几摞，每一摞都有她半截手臂高。

    萨卡兹王庭的动向，特雷西斯的军事调动，边境摩擦的伤亡报告，维多利亚方面的暧昧态度，雷姆必拓边境的矿业纠纷……

    每一份都需要她审阅，每一份都意味着某种她必须提前应对的变数。

    她揉了揉眉头，再翻开一份关于卡兹戴尔东部边境的最新情报。

    军事委员会在那里集结了三个雇佣兵团的兵力，表面上是例行换防，可实际上更像是对巴别塔控制区的包围压缩。

    情报附了一张简单的手绘兵力分布图，红圈标注着已经确认的敌方哨站位置。

    那些红圈沿着她们目前所在的补给线呈半弧形分布，像一道正在缓慢合拢的钳口。

    特蕾西娅放下报告，轻叹了口气，用指尖按了按太阳穴。

    黑王冠中的古老声音在意识深处低语。

    微微放松神经，那些来自历代魔王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

    战争，背叛，死亡，一次又一次的轮回。

    她早已习惯了这种低语，但今夜那些声音似乎比平时更近，更清晰，像是在提醒或者催促她。

    特蕾西娅在思考一个问题。

    一个她始终没有向凯尔希提出，却在心底反复盘旋的问题。

    “如果当时唤醒的是预言家，现在的情况会不会不一样？”

    普瑞赛斯的苏醒对巴别塔而言，几乎没有带来任何直接的军事或政治助力。

    她离开了，去追寻自己的目标，去寻找来自她那个文明所遗留的答案。

    特蕾西娅理解她的选择，也尊重她的选择。

    但这并不能改变一个事实。

    那个石棺打开之后，巴别塔没有得到它最需要的援手。

    凯尔希曾说，预言家如果醒来，会选择帮助泰拉。他会站在感染者一边，站在萨卡兹一边，站在所有在这片大地上受苦的人一边。

    但预言家还在沉睡。

    甚至普瑞赛斯下了命令，让他继续沉睡。

    特蕾西娅能从凯尔希每次提到这件事时的沉默里读出某种她无法说出口的东西。

    一种比服从更深的缄默。

    普瑞赛斯对凯尔希而言有着极高的命令权限。

    凯尔希从来没有明说过来自普瑞赛斯的底层指令具体包含了哪些约束，但特蕾西娅和凯尔希在巴别塔共事了那么久，她知道凯尔希在某些事情上无法自己做决定。

    面对普瑞赛斯的指令，她可以质疑，可以犹豫，可以沉默。

    但她无法拒绝。

    而没有凯尔希的协助，只靠她自己去强行破译石棺的代码……

    且不说凯尔希在察觉到她的意图之后便严肃地禁止过这个行为，她也没有去违背凯尔希意愿的打算。

    退一步说，就算她真的打算这么做，她也没有这个时间和精力。

    黑冠中的古老声音需要她不断去压制，巴别塔的局势每天都在恶化，她能留给睡眠的时间已经压缩到了极限。

    而萨卡兹羸弱的现状，已无法支撑一场完整的内战。

    卡兹戴尔已经被内战撕裂了太久。

    军事委员会有更多的兵力，更多的王庭支持，更多的资源。

    巴别塔能依靠的，只有罗德岛这艘陆行舰，只有凯尔希的信念，只有几个对特蕾西娅个人保持忠诚的松散氏族或者组织。

    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对抗，从一开始就不是。

    若是想要彻底结束这场理念之争，唯一的方法便是胜利。

    而若是想要尽可能的保存萨卡兹的有生力量，干净利落的达到胜利的目的……

    “斩首行动……么？”

    她把这几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履带碾过碎石的轰鸣吞没。

    但她还是说出来了。

    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放弃什么。

    与其说那是一个决策，不如说那只是一个念头。

    一个她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掂量，又反复搁置的念头。

    特雷西斯是她的血亲，他们二人曾亲密无间，如今却是她在理念上的敌人，是她必须阻止的人。

    但斩首行动从不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它意味着很多。

    那并不是下定决心便能做到的事。

    针对卡兹戴尔进行的斩首行动意味着她要跨越的不仅是战场，还有太多别的东西。

    那些东西，她还没有想清楚。

    也许永远想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