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普瑞赛斯在路边的一处高地上停下来。

    高地的地势比周围高出大约二十米，是一道被风沙打磨了无数年的石脊。

    石脊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绿色的薄苔藓，踩上去有一种软绵绵的触感。

    普瑞赛斯把摩托车停在石脊的最高处，摘掉头盔，放在座椅上。

    然后她找了块巨石坐下，双腿悬空，看着西边的天空。

    天空正在从橙红渐变到紫色。

    那是今天的晚霞。

    地平线上有一排风车，白色的桨叶在缓慢转动。夕阳的光落在桨叶上，把它们镀成一层暗金色。

    风车后面是更远的云层，云层后面是更远的天空。

    “怎么样？”普瑞赛斯问。

    弗里斯顿扫描了那片天空。

    光谱分析，色温计算，云层厚度测量。

    他得到了四百三十二个数据点，每一个都可以精确到小数点后十二位。

    “光谱数据来看，色温约三千二百开尔文，云层的瑞利散射……”

    “弗里斯顿。”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会说有点意思。”

    弗里斯顿沉默了片刻。

    “我以前有眼睛。”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现在只有传感器。”

    普瑞赛斯没有说话。

    她从口袋里摸出预言家送给她的源石晶体，举到夕阳下。

    暗茶色的晶体被晚霞染成了琥珀色，那些缓慢流动的光在晶体内部闪耀，像一条正在燃烧的河。

    她把晶体举了很久。久到夕阳从橙红变成了暗紫，久到那排风车的桨叶在暮色中变成了模糊的剪影。

    “等到了罗德岛，我给你做一双眼睛。能直接看见颜色，可以流泪的那种。虽然到时候你可能会想要删掉流泪这个功能。”

    “是啊，我不需要流泪。”

    “我知道。但万一你想呢？”

    弗里斯顿的扬声器发出一声杂音。

    “……颜色。”他说，“我记得红色。实验室的警示灯。还有你的头发。你以前是黑发？不对。我好像记不太清里，但印象里你一直是深色头发。”

    普瑞赛斯笑了一下。

    “你现在连我的发色都记不清了。”

    “一万三千年。这很正常。”

    “是啊，这很正常。”

    普瑞赛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她把晶体放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天黑之前我们要找个能过夜的地方。”

    她跨上摩托车，戴上头盔，发动引擎。

    车灯在暮色中亮起，两道光柱切开了正在变暗的荒野。

    摩托车驶下高地，驶入暮色。

    弗里斯顿开始监测胎压。

    后轮的胎压还是比标准值低了0.2巴。他没有再提醒普瑞赛斯。

    因为她知道。

    是啊，她什么都知道。

    ………………………………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普瑞赛斯在路边看见了一座废弃教堂。

    已经不再使用的废弃教堂。

    彩绘玻璃碎了一大半，尖顶上的铜钟生了绿锈，爬满了藤蔓的铁门半开着，在夜风里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藤蔓从门框上垂下来，最长的几根几乎拖到了地面，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银灰色。

    普瑞赛斯减速，车灯的光柱扫过教堂的正面。

    灰白色的石灰岩墙壁上有被风雨侵蚀出的凹坑，有些地方露出了里面的红砖。

    正门上方原本应该有玫瑰窗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个圆形的空洞。

    “这是什么地方？”弗里斯顿问。

    普瑞赛斯把车停在门口，摘下头盔。

    “教堂。拉特兰风格的。但不在拉特兰境内，大概是早期传教士建的。”

    “你怎么知道？”

    “彩绘玻璃的碎片颜色偏暖，以红蓝配色为主，是拉特兰圣教典型的配色方案。”

    她把头盔挂在车把上，推开那扇半掩的铁门。

    “而且门框上有拉特兰语的铭文，嗯……虽然被磨得只剩零星的字母了。”

    弗里斯顿扫描了那些残存的字母。

    “Gloria……in excelsis Deo。”

    普瑞赛斯帮他做出翻译。

    “可以大致直译为‘在至高之处荣耀归于神’。拉特兰语。语法结构是古典式的，现代拉特兰语已经不用这种倒装了。”

    普瑞赛斯跨过门槛，走进教堂。

    教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挑高的穹顶被藤蔓从外面爬进来的裂缝侵占，有几根枝条从天花板的裂缝里垂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