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瑞赛斯把视线从那些凿痕上移开，转过头看着仪表盘。

    “你什么时候开始有存歌的习惯了？”

    “在静滞所的时候，我把数据库里所有能访问的音频文件都归档了一遍。东西不多，大概只花了大约四百年。只是在系统巡检的间隙做一点，作为一种无聊时候的消遣。”

    弗里斯顿语气平平，听不出是在为自己辩解，还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当然，我说的是我的本体，不是现在这个版本的我。”

    普瑞赛斯没有追问。

    一个孤独守望了一万三千年的人，在等待的间隙把数以亿计的歌曲一首一首归档。

    她觉得这件事本身不需要任何解释。

    “放吧。”

    扬声器里先传出一阵极轻的底噪。

    是那种老式音频文件在解码时会产生的模拟电路的嘶嘶声。

    然后，钢琴声响起来。

    和弦很慢，旋律是她熟悉的。

    普瑞赛斯靠着岩壁，闭上眼睛。

    琴声在狭窄而悠长的矿道里回荡，被两侧的岩壁反射叠加，带来一种奇怪的混响，形成一种极其微妙的空间感。

    她能听出扬声器的频响范围在高音区有些衰减，大概是摩托车自带的音频模块输出功率不够，推到高频的时候有些吃力。

    但这种衰减反而让钢琴声变得更柔和了，像有人把一块绒布蒙在了琴弦上。

    【问尔所之，是否如适。蕙兰芫荽，郁郁香芷。】

    【彼方淑女，凭君寄辞。伊人曾在，与我相知。】

    【嘱彼佳人，备我衣缁。蕙兰芫荽，郁郁香芷。】

    【勿用针砧，无隙无疵。伊人何在，慰我相思。】

    “你为什么喜欢这首歌？”

    普瑞赛斯问。

    “因为它是给睡着的人听的。”

    弗里斯顿说。

    钢琴还在弹，旋律进入第二段重复，和弦的排列变得更稀疏。

    【彼山之阴，深林荒址。冬寻毡毯，老雀燕子。】

    【雪覆四野，高山迟滞。眠而不觉，寒笳清嘶。】

    【嘱彼佳人，营我家室。蕙兰芫荽，郁郁香芷。】

    【良田所修，大海之坻。伊人应在，任我相视。】

    【嘱彼佳人，收我秋实。蕙兰芫荽，郁郁香芷。】

    【敛之集之，勿弃勿失。伊人犹在，唯我相誓。】

    【烽火印啸，浴血之师。将帅有令，勤王之事。】

    【……】

    普瑞赛斯把膝盖收拢，双手搭在膝盖上。

    “进入石棺之前，我和预言家有过一次争论。关于休眠协议的底层架构。不是技术问题。技术方案我们早就定好了。是设计理念。一个很小的细节。”

    普瑞赛斯的声音在矿道的寂静中显得很轻。

    弗里斯顿没有接话，仪表盘上的背光稳定地亮着。

    “维生系统的底层代码里有一条指令，用来定义什么情况下可以唤醒休眠者。我写的版本是纯被动的。需要外部管理员权限触发，或者预设的定时器归零。”

    普瑞赛斯笑了笑。

    “可他说不够。他说要加一条主动唤醒协议。每隔一段时间，系统会自动扫描休眠者的意识状态，如果检测到特定的脑电波模式，可以自动启动唤醒程序。”

    弗里斯顿沉默了几秒。

    “在我看来，这种设计会消耗更多的能量储备。在长期休眠中，任何主动扫描都会加速维生系统的老化。除此之外，这种唤醒模式并无意义，甚至违背了休眠本身这个概念。”

    “我当时也是这么说的。我说你加的这个协议在工程上没有意义。在休眠状态下，意识本身已经进入几乎完全静止的状态，不会有任何可检测的脑电波模式。你写进去的代码永远不会被触发。”

    普瑞赛斯睁开眼睛，看着岩壁上那些被凿出的痕迹。

    “他说他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加？”

    “他说……万一有人在沉睡中开始做梦呢？”

    普瑞赛斯停了一下。钢琴恰好在这时候弹到一个和弦，一个很微妙的转调。

    “他说他不确定长时间进入石棺之后会发生什么。我们都没有进行过这种长时间的深度休眠。”

    普瑞赛斯把膝盖收拢，双手搭在膝盖上。

    “我跟他说，这不是科学。这是你一厢情愿的幻想。他说他知道，但他还是要加。”

    普瑞赛斯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道协议我写进了维生系统的底层代码，和所有维生系统的核心指令放在一起。用最高权限锁死。”

    弗里斯顿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太累了。末日之前那段时间，我们所有人都太累了。累到会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