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尘云过去之后，天空以一种像是伤口缓慢愈合的方式重新变蓝。

    先是东边那片最薄的云层边缘透出一线灰白，然后那一线灰白向两侧扩散，把周围的灰紫色一点一点地稀释，像有人往一杯浓茶里不断加水。

    阳光从裂缝里漏下来。

    起初只是几束极淡的金色，在荒野上移动，扫过砾石和枯草，然后越来越多，直到整片荒野重新泡在那种清澈到近乎透明的光线里。

    普瑞赛斯把摩托车推出矿道。

    车轮碾过洞口那些被粉尘覆盖的碎石，留下一道深色的辙印。

    源石粉尘在潮湿的空气中凝结成了一层极薄的灰白色沉积物，附着在石头表面，踩上去有些滑。

    她把支好脚撑，戴上头盔。

    护目镜上还残留着刚才在矿道里凝的水雾，她用拇指擦了擦，然后拉下来。

    “空气中的源石浓度已降至安全阈值以下。可吸入颗粒物的残留浓度仍在缓慢下降，预计二十分钟后恢复到天灾前的基线水平。”

    弗里斯顿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标准的汇报语调。

    “嗯，谢谢。”

    普瑞赛斯发动引擎。

    风吹过摩托车的外壳，吹过普瑞赛斯的护目镜，吹过仪表盘上那块正在微微发光的源石结晶。

    她把油门拧下去，让引擎的嗡鸣填满沉默。

    摩托车驶离矿道入口，重新上了碎石路。

    车速提起来之后，风变得更大了。

    ………………………………

    傍晚时分，普瑞赛斯把摩托车停在一片干涸的河床边。

    这条河看上去已经干枯很久了。河床里没有一滴水，只剩下卵石和干裂的泥壳。

    泥壳是灰褐色的，表面布满龟裂纹，一块一块地翘起来，踩上去会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卵石被太阳晒得发白，边缘圆润，大概是曾经被水流冲刷了很多年。

    河床对面有一棵枯树。

    树干很粗，大概要两三个人合抱，但树冠已经没有了，只剩下几根粗壮的枝杈伸向天空。

    树皮早已脱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质，在夕阳中泛着暗淡的光泽。

    枝杈的走向很不规则。

    有一根几乎水平地横伸出去，在半空中拐了一个近乎直角的弯，再向上刺出。

    另一根从主干中部斜斜地长出来，分成两股，一股向上，一股向下。

    普瑞赛斯熄了火，把头盔挂在车把手上，走到河床边坐下来。

    泥壳在她身下发出一声脆响，碎成了几块。

    她没有在意，只是看着那棵枯树。

    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

    光从西边斜照过来，穿过枯树的枝杈，在河床上投下一片扭曲的影子。

    那些影子的形状和树本身一样不规则，像某种古老的文字被写在干涸的泥土上。

    弗里斯顿沉默了一会儿。

    仪表盘上的背光闪了一下。

    “你在看什么？”

    “那棵树的形状，我在哪里见过。”

    普瑞赛斯没有移开视线。

    “正在扫描。树种为卡西米尔旱地白杨，树龄约一百二十年。根部的年轮数据显示它经历过至少三次长时间的干旱，第一次大约在九十年前，持续了约七年；第二次在五十年前，持续了约四年；第三次始于十二年前。”

    弗里斯顿说。

    “第三次没有挺过来。主干顶端的新枝在最后三年里几乎没有形成任何新的年轮。最后一圈年轮的细胞壁厚度只有正常值的百分之四十。”

    普瑞赛斯没有回答，她只是继续看着那棵树。

    “不是这些数据。”她说。

    扬声器沉默了片刻。

    “那是什么？”

    普瑞赛斯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预言家的源石晶体。

    她把它掏出来，放在掌心里，举到夕阳下。

    暗茶色的晶体在逆光中变得半透明，内部那些缓慢流动的光在夕阳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琥珀色的暖调。

    光芒在晶格之间安静地循环，像一颗缩小了无数倍的恒星。

    “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她说，“预言家给我看过一幅画。画的就是一棵枯树。”

    弗里斯顿没有接话。

    普瑞赛斯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很快消退了。

    “那幅画他画得很认真。树干是深褐色的，枝杈是灰白色的，背景是一片暗红色的天空，就和现在差不多。他给它取了个标题叫《等待》。”

    她把晶体握紧，掌心贴着那些棱面。

    晶体在她的掌心逐渐变暖，和她的体温同步。

    “等什么？”弗里斯顿问。

    “他没有说。也许在等人。也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