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褐色的冻原，灰白色的天空，偶尔出现的几丛枯草，偶尔出现的几棵白桦树。

    树干很细，树皮是灰白色的，上面有黑色的横纹，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

    树冠已经光秃了，枝条在风中摇晃，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普瑞赛斯找了个勉强避风的地方，把摩托车熄火。

    之后，冻原的寂静才真正降临。

    风穿过稀疏的针叶林，从西北方向压过来。

    普瑞赛斯从摩托车上跨下来，靴子踩在地面上。

    冻土的硬度比普通泥土高得多。

    她把支脚撑踢下来，摘下头盔。

    空气冷得发脆。

    每一次呼吸都能看见白雾在面前散开。鼻腔里有一股干燥的冷意，像有人把一团雪塞进了她的鼻孔。

    她把头盔挂在车把手上，环顾四周。

    此时她在针叶林和冻原的交界处。

    普瑞赛斯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扣好最上面那颗纽扣。

    冷风从领口和袖口的缝隙里钻进去，在她皮肤上留下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拉下护目镜，挂在脖子上，护目镜的金属边框在冷空气中冰得贴在她锁骨上，激得她缩了一下。

    “体感温度零下十二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十一。今晚大概率会继续降温。我推荐你再提升一下身体周围的防护等级，不然长时间处在这个状态下会有失温风险。”

    弗里斯顿的声音从喇叭的方向传来。

    “知道了。”

    普瑞赛斯随意点了个火堆，在火堆外围找了个位置坐下。

    地面是冻的，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那种从地底渗上来的寒意，像坐在一块巨大的冰上。

    她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脚边，伸手烤火。

    火光在黑暗和寒冷之间撑开一小片温暖。

    火焰在木柴上跳动，颜色从底部的深蓝渐变到顶部的橙红。

    热量从火焰中辐射出来，落在她伸出的手背上，像一种灼烫的抚摸。

    手背上的皮肤在冷空气中冻得发白，被火一烤，毛细血管扩张，泛起一层不均匀的红。

    她把手翻过来，烤掌心，然后再翻回去。

    弗里斯顿的声音从摩托车那边传过来。

    “你的心率比平时要高。”

    “嗯。”

    “你在想事情？”

    普瑞赛斯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乌萨斯。这个帝国体制的国家。它怎么会演化成这样？”

    “你在问一个很标准的演化问题。”

    “怎么说？”

    “政体不是设计出来的，是演化出来的。乌萨斯走到今天，不是某个暴君的独断专行，也不是某场战争的必然结果，更不是某个阶级的阴谋诡计。是无数人在无数次看似合理的抉择中，一步一步踩出来的路。”

    弗里斯顿的声音像是在做一个专业的学术报告。

    普瑞赛斯没有说话。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火堆的方向。

    火光在她脸上投下一道明暗交错的影子。

    “演化没有方向，它只是趋利避害。”

    弗里斯顿继续说。

    “利是什么？”

    “活下去。让自己的基因，自己的阶级，自己的文明活下去。”

    “害是什么？”

    “死亡。”

    普瑞赛斯闭上眼睛。

    火光的影子在她眼皮上跳动，把她的视野变成一片暖橙色。

    弗里斯顿翻看完了内化宇宙中存留的相关数据。

    “乌萨斯的社会结构分为四大阶层，皇族，贵族，平民，感染者。帝国议会由贵族代表组成，主导政策制定。皇权与贵族之间维持着一种随时可能破裂的脆弱平衡……”

    “乌萨斯是一座巨大的源石工厂。”

    普瑞赛斯忽然说。

    弗里斯顿没有回答。

    “原料是人。产品是秩序。利润是帝国的延续。”

    她把目光从火堆上移开，落在营地边缘的一片黑暗中。

    那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只有冻原，只有那些在黑暗中缓慢腐烂的，被帝国遗忘的东西。

    “旧贵族是采矿机。新贵族是精炼炉。平民是传送带。感染者是燃料。”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盖过。

    “皇帝是操作员。但他不是坐在控制台前的那个人。他是被焊死在控制台前的那个人。”

    弗里斯顿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你在说乌萨斯的运转机制？”

    “不，我在说乌萨斯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