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有股油腻的铁锈味儿，混着热烘烘的机油气，钻进鼻腔让这农村少年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厂长办公室的百叶窗半拉着，娄振华正端着搪瓷缸子吹茶叶沫。

    门一推开，他手里的缸子差点晃出半口水——看见苏放领着个毛头小子进来，立马搁下杯子，三步并两步绕过办公桌，伸出的手掌在灯光下一晃，手心那道老茧刮过的纹路格外显眼：“苏主任！可算把您盼来了！”

    他眼角的笑纹堆起来，目光在秦卫东身上扫了扫，声音抬高两度：“这小伙子，眉眼间跟淮茹同志真像！精神气儿足！”

    苏放拍了拍那青年的后脑勺，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夜修车床时沾的黑渍：“卫东，抬头叫人。

    这位就是娄总，四九城钢材这一亩三分地，他说了能算一半。”

    秦卫东的腰弯得比门口那棵**子柳树还低，嗓子里憋出一句闷响：“娄厂长！”

    低头时瞥见自己鞋面上沾的泥点子，不自觉往后缩了半寸。

    娄振华一把拽住他胳膊：“别介别介，苏主任面前我这点家底儿算啥！”

    他松开手，侧过身子，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发虚，“苏主任，您看……是不是先领小伙子各车间转一圈？哪个活路轻松、油水足的，我这儿都能调。”

    苏放没接话，转身透过窗户盯着远处冒白烟的厂房顶，窗玻璃上蒙着层灰，映得他眼神发暗：“用不着瞎折腾。

    这小子手指头粗壮，掌心茧子厚，天生该跟铁疙瘩打交道。

    直接车床车间，从最糙的活计开始磨。”

    娄振华端茶缸子的手指一紧。

    他原想给秦卫东安个采购或清闲差事，技术岗听着体面，可熬年限苦，头三年能把人胳膊累肿。

    但苏放那语气像铁锤砸钉子，他马上点头：“成！那……车工组？”

    苏放“嗯”

    了一声，声音落地时办公桌上的灰尘震起一小片。

    车工车间的嘈杂像沸水泼进耳朵，铁屑飞舞时带着橙红色的光。

    魏彩华正蹲在车床前，抓着卡尺量零件，后背那件蓝布工作服汗湿了一大块，印出深浅不一的印子。

    娄振华拍了拍她肩膀，这女人翻身站起来，脸上还粘着半截铁屑，咧嘴一笑，嗓门盖过机器轰鸣：“娄厂长！您亲自下来视察？”

    “魏师傅，这人交给你了。”

    娄振华把秦卫东往前一推，“秦卫东同志，苏主任的内弟，分你们组，你手把手带。”

    魏彩华愣了愣，目光在那青年脸上停了两秒，又朝苏放那边扫了一眼。

    车间里其他车床的轰鸣突然矮了几分，几个戴鸭舌帽的老师傅从零件堆里探出头，眼神像打量新入槽的马驹子。

    “苏工的小舅子？！”

    魏彩华抹了把额头，汗珠子顺着指缝甩到地上，声音变得发紧，“娄厂长，您这是要我这老太婆难堪呐！苏工那种神人的手艺，满厂子谁不竖大拇指？让我教他小舅子——我这点粗浅本事，怕不是要耽误人种！”

    她边说边用袖子擦手心，眼睛却一直盯着秦卫东那双局促的手指。

    车间主任走过来，脸上挂着笑，嗓音压低了点，话却响亮：“魏彩华，你别得了便宜还装糊涂！苏工把小舅子交给你带，那是给你长脸。

    借着这光多跟苏工学几手，等评级考核的时候，技术等级不得嗖嗖往上蹿？工资袋子也跟着鼓起来。”

    周围几个人憋不住笑出声。

    苏放冲认识的人点了点头，又扭头对秦卫东说了句“好好干，听师傅话”

    ，转身就走了。

    他前脚刚出门，整个车间里的目光就像被磁铁吸住一样，齐刷刷落在秦卫东身上。

    几个大姐立刻围拢过来，热乎乎的嗓门一个接一个砸下来：“小伙子多大了？有对象没？姐给你介绍个北京姑娘！”

    “你姐夫在家啥样？像不像厂里那么神气？”

    “看你长得多精神，随你姐！”

    秦卫东哪儿见过这场面，耳根子烧得通红，手指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魏彩华赶紧摆手驱散了人群：“行了行了，都干活去，别把孩子吓着！”

    她把秦卫东拉到一台床头前，脸一沉，语气压得稳稳的：“卫东，苏工把人交到我手上，那我就得对得起这份信任。

    学手艺没有捷径可走，得拿汗珠子换。

    你要是偷懒耍滑，我不管你姐夫是谁，到时候别怪我说话难听。

    明白了？”

    秦卫东点头像捣蒜，声音紧巴巴的：“魏师傅，我懂，我肯定使劲学。”

    魏彩华开始讲车床的基本构造和操作规程。

    她张嘴说一套，秦卫东耳朵听一遍，脑子里就能原样翻出来。

    她故意挑了几个刁钻的零件加工细节问，这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