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大殿的地砖，透着刺骨的凉意。

    李城泽平躺在地上，目光落在幽暗的梁柱之间。

    饭闲的名字再次浮现在脑海里，此刻那个人正被关在死牢深处，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

    他突然翻身坐起，朝旁边侧卧的人低声问道：“大哥，你还醒着吗？”

    李城儒的呼吸节奏变了，眼皮慢慢掀开：“有什么事？”

    “要不要一起去茅房？”

    “夜里我从不起身。”李城儒翻了个身，声音含糊不清。

    李城泽又转向另一边：“老三？”

    李城平瞥了一眼窗外浓黑的夜色，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我还是不去了。”

    李城泽轻轻耸了耸肩，没再多说。

    他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起身朝着殿门走去。

    殿外的风带着夜露的湿气，迎面扑来。

    他刚跨过门槛——

    阴影里突然动了！

    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滑出来，挡在他面前。

    “殿下。”

    那人压低声音，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得近乎僵硬。

    李城泽脚步没有停，只是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他认得这个人，是自己早先安插在宫里的眼线。

    “有话直说。”

    “刚得到的消息。”黑影的声音又急又低，“陛下有旨，明天中午……饭闲押赴刑场处斩。”

    顿了顿，又补充道：“天一亮，告示就会贴满整个京城。”

    李城泽缓缓点了点头，动作很慢，仿佛早就料到这个结果。

    杀饭闲？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把戏罢了。

    那位坐在龙椅上的人，怎么可能真的舍得动他。

    只是眼下没有别的棋子可用，才把这步棋摆到明面上。

    “宫里其他地方，有什么动静吗？”他问道。

    “暂时没有任何异常。”

    “那就回去吧。”李城泽摆了摆手，“继续藏好，往后不是十万火急的事，不用再来找我。”

    “是。”

    黑影答应得干脆，身子一缩，又退回浓黑的阴影里，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四周重新恢复安静。

    李城泽站了一会儿，突然伸手解开腰间的束带。

    他踱到殿旁的老树下，对着树干慢悠悠地小解。

    反正东宫早就空了，这个时辰漆黑一片，根本不会有人撞见。

    院墙的阴影里落下一个身影，轻得像一片树叶。

    红四庠刚从死牢那边过来，衣角还沾着地底的潮气，此刻又回到了东宫的屋檐上。

    他习惯性地调匀呼吸，目光扫过庭院，然后突然停住了。

    李城泽正站在廊下解手。

    水声淅淅沥沥砸在石板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年轻人仰着头，脖颈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十分放松。

    结束后他系好衣带，转身推门走进殿内，动作连贯，没有丝毫迟疑。

    门轴转动的声音短促干涩，随后一切又沉入黑暗。

    红四庠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瓦片边缘，粗糙的触感，让他想起刚才在御书房，陛下说话时指尖敲击案几的节奏。

    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却像锤子砸进人的骨头缝里。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帝王惯有的多疑，想要掌控一切、洞察一切，连一点风吹草动都要握在手心。

    可此刻蹲在冰凉的屋脊上，夜风钻进衣领，他突然品出了别的意味。

    那不是谨慎，而是从来没有相信过任何人。

    那几个流着相同血脉的皇子，从始至终，都没能真正走进那双眼睛的深处。

    立储、放权、制衡，朝堂上你来我往的争斗，底下全是冷冰冰的权衡算计。

    太子之位是诱饵，二皇子的权柄也是诱饵，丢出去，看他们争夺、厮杀，看谁能从血水里先露出獠牙。

    至于皇后和她的家族……红四庠闭上眼，记忆里那股焦糊味再次涌上来，混杂着铁锈般的腥气。

    那么多条人命，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而宫墙里那位至高无上的帝王，只是隔着窗子看了一眼冲天的火光，然后转身继续批阅奏折。

    凶手？根本没有什么凶手，不过是棋盘上被随手抹掉的几颗棋子罢了。

    如今连太子，也成了其中一颗。

    红四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谁有这样的胆子？谁又有这样的必要？他的目光掠过脚下沉睡的殿宇，三位皇子的住处彼此相隔一段距离，像三座孤岛。

    是其中某一个人做的吗？还是……他掐断了这个念头，有些深渊，根本不该往下看。

    都说皇家无亲情，这句话他听了半辈子，直到今夜，才尝出里面彻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