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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剥落,原来死亡本身并不可怕,真正折磨人的,是悬在刀刃下等待的这段空白时光。
他不知道那把刀最终会不会落下,即便有人曾给出承诺,即便暗处或许藏着援手,可承诺和援手都太过遥远,像隔着一层厚重的迷雾,他抓不住任何实实在在的依靠。
于是,恐慌从骨头缝里一点点渗了出来。
幸好,这份煎熬并没有持续太久。
嘈杂的人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嗡嗡地灌进耳朵里,他听见叫嚷声、零碎的议论声,还有一股群体性的躁动气息。
不用掀开车帘查看,他也明白,刑场已经到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让紧绷的肩背慢慢松弛下来,是生是死,谜底马上就要揭晓了。
几乎同一时刻,刑场周围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不知是谁先发出呼喊,无数道目光齐刷刷看向那辆缓缓驶入的马车。
百姓们纷纷踮起脚尖、伸长脖子,都想看清车厢里的人到底长什么模样,究竟是怎样胆大包天的狂徒,竟敢对当朝太子痛下杀手。
李芸睿也看到了囚车,她站在观刑台侧边,目光扫过那辆灰扑扑的马车,随即转向身旁的皇后,压低声音提醒:“大嫂,犯人已经到了。”
皇后的手在宽大的衣袖中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脸上掠过一丝扭曲的狠厉,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总算来了。”
她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止不住的颤抖:“我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若不是左右侍卫像铁壁一样守在身旁,她恐怕早就冲上前,用牙齿撕碎那个害死自己儿子的身影。
李芸睿没有接话,视线移向不远处的另一个方向,李城泽正站在那里,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神情。
另一侧的观刑台上,文武百官依次落座,饭建、陈苹苹与费解三人早就坐定。
他们来得很早,该安排的事宜都已布置妥当,此刻只是静静望着刑场中央,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波澜。
马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时,饭建朝身旁两人微微点头。
费解的手指在膝头无意识地轻敲,目光追着那辆渐渐清晰的马车,眉心拧成一道解不开的结。
沉默片刻,他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你们能保证,这孩子待会儿不会出事吗?”
陈苹苹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刑台,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一件早已安排好的小事:“刑台下的每一块木板都重新检查过,绝对万无一失,只不过是演一场戏,走个流程罢了。”
“但愿能如你所说。”费解从胸腔深处吐出一口气,随即又想起什么,“伍竹大人呢?今日一直没见到他的踪影。”
这个名字让饭建和陈苹苹同时一怔,是啊,伍竹去哪了?从昨日傍晚开始,那个沉默的身影就再也没出现在饭府庭院里。
“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办。”饭建收回思绪,声音压得很低,“他来不来,眼下都不重要,我只盼这场戏尽快收场,让饭闲平安离开京城。”
不远处的广场上,百官肃立的后方,一间不起眼的厢房门窗紧闭。
庆帝身着便衣坐在桌前,杯中酒液早已喝空,他放下瓷杯,目光穿过窗棂缝隙,恰好将整个刑台尽收眼底。
其实他根本不必亲自前来,陈苹苹的安排向来周密,午时三刻一到,一切都会按计划进行。
可他还是坐在这里,藏在阴影之中,静静等待着结果。
杯底残留的酒痕在桌面晕开一小片湿迹,庆帝望着远处刑场,心头忽然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只希望接下来的一切,都能顺着既定的方向发展,千万不要生出任何变故。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饭闲头上罩着黑布,被侍卫推搡着走到刑台中央。
有人在他膝弯处狠狠踢了一脚,他顺势跪倒在地,粗糙的木屑刺进衣料,硌着皮肤,传来阵阵刺痛。
监斩台铺着暗红色毡布,一名青年官员的袍角垂在木阶边缘,他目光落在刑场中央跪着的身影上,抬起手臂时,袖口滑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只吐出一个字:“验。”
罩在饭闲头上的布袋被扯落的瞬间,正午的强光直直劈落,他的脸从阴影里猛然显露出来,像沉在水底的物件突然被捞到烈日之下。
他眼皮轻轻颤动了几下,终究没能立刻睁开。
手持画像的侍卫向前跨出半步,画卷在风中哗啦作响,视线在画像与真人之间来回比对两次,侍卫转身时靴跟碾过沙土:“确认是此人。”
青年官员从案上拿起黄绢,绢布展开时发出干燥的摩擦声,他的声音却像浸过冰水一般冰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饭闲,谋害储君,伤及太后,暗中勾结党羽,谋逆之罪证据确凿。”每个字都重重砸进寂静之中,“午时处斩,示众以警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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