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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移到弟弟脸上时,她甚至没有皱眉:“上次你说天塌了,结果是厨房少了一只鸡,这次是什么?打翻了砚台,还是踩坏了花圃?”
饭思哲用袖子抹嘴,布料上立刻晕开一团深渍,他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只发出短促的气音。
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映着姐姐纹丝不动的坐姿。
狂风穿过亭柱,吹动石桌上的纸页,最上面那张写满小楷的纸滑落一角,边缘擦过砚台,沾上一道突兀的墨痕。
饭若若的手指还停在茶杯边缘,指尖被瓷器的温热包裹,她看着对面的人把茶水灌进喉咙,喉结急促上下滚动,水渍顺着嘴角淌下,浸湿前襟一小片布料:“你慢一点,又没有人和你抢。”
饭思哲终于把茶盏重重撂在桌上,瓷器碰撞的脆响在安静厅堂里格外刺耳。
他抬手抹了一把下巴,袖口蹭过皮肤发出粗糙摩擦声,然后抬起眼睛,瞳孔里映着窗棂透进来的、被切割成方格的日光。
“姐姐。”他气息还没喘匀,“这次真的大事不好了。”
饭若若没有动,只是看着那片日光在他眼睛里晃动,像碎掉的琉璃。
“饭闲——”饭思哲顿了顿,舌头在齿间打了个转,“不对,是大哥,他……他……”
“大哥怎么了?”饭若若问,声音忽然变得极轻,轻得像要飘起来,每个字却咬得格外清楚。
饭思哲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盯着桌面上蜿蜒的木纹,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然后他吸了一口气,声音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带着颤抖:“大哥他没了。”
空气瞬间凝固。
饭若若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飞虫撞进耳道,她看见饭思哲的嘴还在动,可那些音节变得模糊扭曲,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她眨了眨眼,视线重新聚焦时,看见他脸上混合着惊恐与一丝隐秘兴奋的神情。
“这次是真的。”饭思哲又说了一遍,语速很快,生怕被打断,“我没有骗你。”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撑在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就在刑场上,我亲眼看见的,有个男人——看不清脸,只记得他手里的长剑特别长,剑刃在太阳下反光,刺得人眼睛疼。”
他顿了顿,喉结又滚动一下:“那剑……就那么刺了进去,从前面进,后面出,血溅得到处都是,有些溅到围观的人脸上,他们都在尖叫。”
饭若若的手指紧紧收紧,茶杯在掌心微微发烫。
“大哥倒下去的时候。”饭思哲的声音低下去,变成近乎耳语的音量,“再也没动过,胸口的窟窿一直往外冒血,把地上的土都浸透了,变成一片暗红色。”
饭若若怔怔坐着,她觉得自己应该站起来,应该说话,应该做点什么,可身体像被钉在椅子上,只能看着饭思哲,看着他眼睛里闪烁的光——那不是悲伤的光,是别的东西。
“你不信?”饭思哲忽然抬高声音,“当时好多人都看见了!爹也在场,你不信就自己去问他!”
他伸手指向厅堂外,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看,爹回来了!就在那里!”
饭若若顺着他的手指转过头,庭院里确实有人影移动,阳光把轮廓勾勒得清晰,袍角走动时掀起细微褶皱。
她盯着那个身影看了两秒,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裙摆带倒椅子,木腿刮过地面发出尖锐嘶响。
她没有去扶,双手提起裙裾,布料在指间皱成一团,丝线勾住指甲倒刺。
她开始奔跑,鞋底敲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的声响在空旷庭院里回荡,惊飞了屋檐下栖息的麻雀。
饭思哲留在原地,看着姐姐的背影消失在门廊拐角,嘴角慢慢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起初很克制,只是嘴角抽搐,很快蔓延到整张脸,眼睛眯成两条缝,肩膀开始小幅度抖动。
他抬手捂住嘴,指缝里漏出压抑不住的气音。
好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切都好了。
那些原本要分出去的家产,现在都会留在手里;那些原本要拱手让人的位置,现在全都空了出来。
像棋盘上突然清空一大片区域,所有棋子都能重新摆放,所有道路都能重新走。
他想起昨天烧的那些纸钱,火苗舔舐黄纸卷起的黑烟,灰烬在风里打着旋儿上升,像一场无声的祭奠。
当时只是随手一做,现在想来,简直是未卜先知的明智。
等用过午饭,他打算再去采买一些祭品。
要选做工最精良的金箔元宝,厚实耐用的纸钱,堆成高高的小山焚烧,送给那个再也不会归来的人。
压抑的笑声终于从指缝间漏出,低沉又沉闷,如同地底暗涌不停翻滚。
他背靠椅背,仰头望着屋梁,阳光从瓦片缝隙穿透进来,在半空划出倾斜的光柱,细小的灰尘在光里缓缓旋转、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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