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对面，母亲眼里的笑意渐渐淡了。

    那些跳跃的好奇光点沉淀成安静的湖面。

    她注视着女儿低垂的睫毛，声音放得很轻：“为什么这样认为？”

    “因为前辈太耀眼了。”

    米饭被夹起又落下，颗颗分明的白在灯光下泛着瓷器的冷光，“乐器玩得好，成绩永远排在前列，那张脸就算混在人群里也会被一眼认出来……对谁都那么温和。”

    “围着他转的女孩从来就没少过。

    比我出色的，比我聪明的，比我更懂得怎么和他交谈的——多得数不过来。”

    第六十三话 沉默而干涸的心事

    “我大概是个很乏味的人吧。”

    喜多郁代盯着自己搁在桌沿的手背，皮肤在灯光下透出青色的血管纹路，“她们聊起效果器的型号、某张绝版唱片背后的故事，或者某个地下乐队的即兴演出——我只能点头，只能微笑，偶尔插一句‘原来是这样’。”

    “我能参与的话题，翻来覆去只有学校食堂新出的套餐、下周期末考试的复习范围，还有练琴时总也跨不过去的那几个小节。

    有时候说着说着，连自己都觉得这些话苍白得像褪了色的旧海报。

    就算站在她们中间，也像隔着层毛玻璃。”

    话语像溪水般缓慢流淌。

    母亲将筷子横放在碗上，双手平置于膝头。

    她听完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在空气里，目光落在女儿眼中——那对琥珀色的瞳孔映着顶灯细碎的光，和自己年轻时如出一辙。

    她明知答案，却还是让问题滑出唇间：“说了这么多，是打算退出了吗？”

    “怎么可能。”

    喜多郁代抬起脸，嘴角向上扬起一个锐利的弧度。

    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在地面，清晰而坚硬：“凉前辈有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伊地知前辈能把所有琐事安排得井井有条，后同学的吉他声里有我永远追不上的灵气。

    可是——”

    她停顿了一拍，胸腔因为吸进太多空气而微微发胀。

    “我拥有她们都没有的东西。”

    少女的嗓音忽然拔高，像琴弦被猛地拨响。

    她咬住下唇，又松开，笑声里混着些许自嘲的颤音：“和这群家伙待久了，差点以为自己才是那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但我不是。

    我十六岁，心脏跳动的节奏比她们任何人都要明亮，我的房间贴着偶像海报，书包上挂着当季流行的吊饰，我知道怎么让教室角落因为一句玩笑话笑成一片——”

    “我会让前辈看见的。”

    她挺直脊背，肩胛骨在单薄的家居服下显出清晰的轮廓，“什么叫作‘正常女高中生’的执着。”

    此刻的喜多郁代正站在青春最陡峭的崖边。

    风灌满她的衬衫袖口，眼底烧着某种近乎莽撞的光。

    那个少年只是偶然路过她的世界，投下一道影子，她却已经准备好用整个季节的温度去拥抱那片转瞬即逝的阴凉。

    第一个举起旗帜的人是她。

    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某种宣言。

    清晨的光线刚漫过窗沿，她就对着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宣布了今天的计划。

    “这次一定能让他注意到我。”

    她将手按在胸前，语气里听不出半分犹豫，“就像当年爸爸看您的眼神一样。

    就算……就算其他地方比不上别人，但总有自己的优势。”

    母亲端着餐盘的手顿了顿，嘴角原本扬起的弧度忽然凝住了。

    她垂下视线，飞快地扫过自己身上那件宽松的居家服，呼吸轻轻一滞。

    “……你这话……”

    话还没说完，玄关已经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女儿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包，像一阵风似的卷出了门。

    墙上的指针才走过七点，另一个房间里的人已经坐立不安。

    是不是太早了？

    可等待让每一分钟都拉得漫长。

    她第三次打开背包，指尖逐一划过里面的物品：教科书、笔袋、笔记……还缺什么吗？

    额角渗出薄汗。

    最终她放弃了，整个人向后仰倒，任由后背贴上微凉的地板。

    浅蓝色的眼睛望着天花板，里面晃动着近乎委屈的水光。

    纠缠的思绪像被猫抓乱的线团，理不出头绪。

    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长发散开，几缕贴在汗湿的颊边。

    那张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烦躁。

    这一切的源头，都来自那个名字。

    是他提议乐队成员一起温习功课的。

    若不是这个突然的邀请，她此刻大概还平静地待在房间里，不会像现在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