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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说三遍,就不怪了。
我说了三遍。
可我还是怪他。但我怪他也没用。他不回来,我怪他他也不回来。
沈木走后的第三年,我的身体不行了。
其实早就不行了,只是撑着。
撑到他走了,撑到他安顿下来了,撑到他不用我再操心了,撑不下去了。
腰疼得直不起来,胳膊疼得举不动,眼睛花了,看不清针眼。我开始咳血,每天早上起来,枕头上都是血。我用被子把枕头盖住,不想让人看见。
村里人来看我,我说没事,老毛病了。他们不信,要带我去看大夫。
我说,不用。看什么看?看了也治不好。人老了,就是这样。
我才不到四十岁,但看起来像六十多。头发白了,腰弯了,背驼了。
我去井边打水,低头看见水面上映出的脸,愣了好一会儿。
这是谁?
这不是我。
我爹在的时候,说我长得像他,大眼睛,高鼻梁,皮肤白。我娘说我好看,说十里八乡的姑娘,就我最好看。
水面上的那个人,不是我。
她是沈秀英。
她是沈秀英,但她不是我。
我是十六岁的沈秀英,是穿着鹅黄色裙子、蹲在槐树下看书的沈秀英,是敢把陌生男人背回家、敢嘴对嘴喂药的沈秀英,是会笑会哭会唱歌的沈秀英。
水面上的那个人不是。她是沈秀英。但她不是我了。
我想她了。
十六岁的我。我想她了。
她在哪里?
她是不是还在那棵槐树下看书?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鹅黄色的裙摆上。她抬起头,看见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从路那头走过来。
她接住了他。
我也接住了他。
我接住了他,然后失去了他。
……
重天,对不起。我可能等不起了。我的头发等白了,腰等弯了,眼睛等花了,命等没了。
……
可我还是想见你。
我想见你。我想问你,你过得好不好?你还记得我吗?你还记得柳溪村吗?你还记得村口那棵大槐树吗?你还记得我们家院子里的牵牛花吗?你走了以后,牵牛花冻死了,我又种了。种了三年才爬满墙。你看见了吗?你有没有看见?
你没有看见。
你走了。你走了就没回来过了。
我死了。
我死的那天,还是春天。桃花又开了。
我躺在沈木的床上,枕头上全是血。
我没有叫人,没有喊疼,没有哭。我看着窗外的桃花,粉红粉红的,落了满院子。和我爹走的那年一样,和我娘走的那年一样。
我想起我爹说的话。做人,骨头要硬,心要软。
我的骨头硬了一辈子。我的心疼了一辈子。
我闭上眼。
我想起重天,想起沈木。一个走了,一个也走了。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等了两个人,两个都走了。我等了一辈子,什么都没等到。
但我不后悔。不后悔嫁给他,不后悔生下沈木,不后悔等他。
我等过了。
等不到,是我命不好。
等不到,我不怪别人。只怪我自己。怪我自己太爱他了。
木头啊……娘不怪你,娘就是太想了。
我说完这句话,闭上眼。再也没有睁开。
如果你要问我,后悔吗?
我会说。我从来都不会后悔。
我曾经心动过,开心过,用心过,拥有过。
这就够了。
重天,木头,
我走了。
我的骨头硬了一辈子。我的心也疼了一辈子。
够了。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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