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六百四十九章 惠宾楼之6  厂院新风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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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玉兰香”——沈子墨的远房侄女,如今已是小有名气的画家,特意从南京来,说要给惠宾楼画幅画。

    “我叔总跟我提这楼,说这里的梁是直的,人是热的,连空气里都飘着实在劲儿。”画家姑娘拿出画板,支在天井里,“我得把这股劲儿画下来,让更多人知道,老北京的楼里藏着多少暖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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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画了整整三天,每天从清晨画到傍晚,画笔在画布上沙沙作响。叶念安总爱蹲在旁边看,时不时伸手想去摸颜料,被林秀轻轻拍开,小家伙就咯咯地笑。叶东虓和江曼坐在藤椅上,看着她笔下的惠宾楼:青瓦灰墙,朱红的门帘,门口挂着的灯笼,还有后厨飘出的袅袅炊烟,连趴在门槛上打盹的老猫都画得活灵活现。

    “真好。”江曼看着画布,轻声说,“就像把日子钉在了画上。”

    画成那天,画家姑娘举着画给大家看:画面中央,叶明远在后厨颠勺,火光映红了半边脸;林秀在柜台后算账,嘴角带着笑;小王蹲在地上给煤炉添炭,侧脸黑乎乎的;叶念安举着个肉包,正踮脚往堂屋里跑……而天井的藤椅上,坐着两个模糊的老人影,看不清脸,却能看出是在相视而笑。

    “这俩是您二老。”画家姑娘指着人影,“我叔说,惠宾楼的根,就在您俩身上。”

    叶东虓看着画,忽然想起刚开店那年,江曼在油灯下算账本,他在旁边劈柴,火光也是这样映着墙,暖烘烘的。岁月啊,原来真的能被画下来,藏在颜料里,藏在木纹里,藏在每天升起的炊烟里。

    冬天来得快,第一场雪落下时,惠宾楼的铜锅又支了起来。老主顾们围着锅坐下,热气腾腾的白雾里,有人聊今年的收成,有人说孩子的亲事,有人抱怨物价涨了,说着说着就笑起来,说“还是这儿好,暖乎”。

    叶东虓裹着厚棉袄,坐在门口的小凳上,看着雪花飘进天井,落在玉兰树的枝丫上。江曼走出来,给他披了件更厚的披风:“别在这儿冻着,进去暖和暖和。”

    “不冷。”叶东虓拉着她的手,往手心呵了口气,“你看这雪,下得匀实,明年准是个好年成。”他指了指堂屋,“你听,多热闹。”

    堂屋里,叶明远正在教小王炒糖色,“滋啦”一声,糖在锅里化成琥珀色,香气瞬间漫开来;林秀在给客人端火锅,笑声脆生生的;叶念安裹得像个小团子,正举着个雪球往小王手里塞,被林秀追得绕着桌子跑,满屋子都是欢笑声。

    “是啊,热闹。”江曼靠在他肩上,听着屋里的动静,嘴角弯成了月牙,“当年你说要开楼,我还怕撑不下去,没想到啊……”

    “没想到这楼成了念想窝。”叶东虓笑着接话,“人活一辈子,不就图个念想吗?你念想我,我念想他,楼里念想外头的人,外头的人念想楼里的味儿,这日子就滚成了团,散不了。”

    雪花落在他的眉梢,很快化成了水,叶东虓却不觉得凉。他知道,只要惠宾楼的灯还亮着,只要灶上的火还烧着,只要还有人惦记着这口热乎饭,这楼就永远不会老,就像门口那棵玉兰树,看似静静立着,根却在土里扎得越来越深,牵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日子,慢慢往前走,走成长长的岁月。

    深夜关店时,叶明远在账本上记下今天的收入,林秀在旁边数着铜钱,叮当作响。叶念安早就趴在桌上睡着了,小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糖。叶东虓和江曼站在门口,看着最后一盏灯笼被摘下,雪地上留下串串脚印,像串省略号,等着明天被新的脚印填满。

    “锁门吧。”叶东虓说。

    “嗯。”江曼应着。

    铜锁扣上的瞬间,远处传来报时的梆子声,咚——咚——敲了两下,清越的声响在雪夜里荡开,裹着楼里的烟火气,飘向很远的地方。

    叶念安十岁那年,惠宾楼添了个新规矩——每月十五开“家宴”,不管是伙计还是老主顾,愿意来的都能坐下凑一桌,叶东虓亲自掌勺,做的都是些家常小菜:炒合菜、醋溜白菜、炖豆腐,再配上一坛自酿的米酒,热热闹闹能坐满三大桌。

    这天恰逢十五,张奶奶带着刚从上海回来的孙子来了,小伙子西装革履,看着楼里的八仙桌直笑:“奶奶,这就是您说的‘神仙地方’?比我住的酒店有意思多了。”张奶奶笑着拍他手背:“你懂什么,这叫人气儿,酒店里有吗?”

    叶明远正忙着给煤炉添火,林秀在摆碗筷,叶念安端着一碟刚腌好的糖蒜,挨个桌子送:“李爷爷,您爱吃的甜口蒜;王婶,这个带点辣,您尝尝?”小家伙嘴甜,把老主顾们哄得眉开眼笑。

    叶东虓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江曼在旁边给他递调料,看着他颠勺的背影,忽然说:“还记得你当年第一次炒合菜,盐放多了,齁得大家直喝水吗?”

    “哪能忘。”叶东虓笑着回头,锅铲在手里转了个圈,“那时候你偷偷给每桌送了碗糖水,说‘老板新手试菜,多担待’,现在想起来,多亏了你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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