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六百四十九章 上海女人之3  厂院新风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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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时会散架。叶东虓和赵总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盖碗茶,茶叶在水里浮浮沉沉,像在挣扎。窗外的石板路上,穿长衫的、穿短打的、穿军装的,人影幢幢,谁是自己人,谁是汉奸,雾里看不真切。

    “武汉的电台断了联系,”赵总编呷了口茶,声音压得比茶沫还低,“小马他们可能……”他没说下去,指尖在茶碗沿上划着圈,像在数牺牲的人。

    叶东虓想起小马的娃娃脸,想起他发报时灵活的手指,心里像被雾堵着,喘不上气。“上海有消息吗?”他问,想知道孙露玲是否重建了交通站,想知道江曼的家族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赵总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半块桂花糕,用蓝印花布包着,和江曼藤篮里的布一个纹样。“这是孙老板娘托人带来的,说‘曼曼小时候最爱吃这个,现在该让你尝尝’。”

    桂花糕的甜混着茶的苦,在嘴里漫开时,叶东虓突然想起江曼在百乐门的楼梯上,辫梢的玉佩晃啊晃,像在说“我不怕”。原来有些甜,是用苦泡出来的。

    “孙老板娘说,江曼的父亲是江南的丝绸商,抗战前和日本人做过生意,”赵总编的声音更轻了,“但后来反悔了,把日军的布防图藏在丝绸里,想交给我们,结果被老顾出卖,全家都……只有江曼逃了出来,跟着孙老板娘的妹妹孙曼入了组织。”

    叶东虓的手一抖,盖碗茶洒在桌上,茶水漫过报纸上的“汉奸”二字,像在流泪。他终于明白江曼为什么那么犟——她不是在替别人报仇,是在替自己的家族洗清污名,用最烈的方式。

    “孙老板娘还说,老顾手里有份‘黑名单’,记着所有组织成员的名字,”赵总编手手指敲着桌面,“她在上海查了三个月,发现名单被藏在‘汇丰银行’的保险柜里,密码是江曼父亲的生日。”

    窗外的雾浓了些,把茶馆的木楼裹成个模糊的影子。叶东虓看着茶碗里自己的倒影,突然觉得江曼的笑就在雾里,像在说“该你上了”。

    去上海的船票藏在桂花糕的油纸里,是孙露玲安排的,说“汇丰银行的经理是她的老相识,能帮着混进金库”。叶东虓临走前,赵总编塞给他支新的派克金笔,笔杆里藏着根细钢丝,能打开普通的锁。“这是‘渔夫’当年用过的,”他拍着叶东虓的肩,“活着回来,我们还等着你的社论。”

    水杉的婆娘抱着孩子来送他,孩子手里的“杉”字木板被磨得发亮。“水杉说,密码要是不对,就敲三长两短,他在牢里教过曼曼这个暗号,说关键时刻能救命。”她把孩子的小手放在叶东虓手心里,娃娃的体温烫得人发疼。

    上海的雾比重庆更冷,像掺了冰碴。叶东虓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混在洋行的职员里,走进汇丰银行的大门。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映着他的影子,像个陌生的幽灵。

    经理是个秃顶的英国人,留着络腮胡,看见叶东虓,眼睛亮了——他是孙露玲的朋友,说“孙女士交代过,要帮您打开307号保险柜”。他引着叶东虓往金库走,走廊里的吊灯忽明忽暗,像在眨眼睛。

    307号保险柜嵌在墙里,黑色的铁门闪着冷光。叶东虓输入江曼父亲的生日——这是孙露玲在信里写的,1895年3月12日,和周明远笔记里的日期一模一样,像个宿命的巧合。

    密码不对。保险柜发出刺耳的警报声,红灯在走廊里闪,像只瞪圆的眼。

    “快走!”英国经理推了叶东虓一把,“我引开守卫,你从通风管道走,孙女士在外面的‘老大昌’等你!”

    叶东虓钻进通风管道时,听见外面传来枪声,经理的惨叫混着警报声,像把钝刀在心里割。管道里又黑又窄,满是灰尘,他爬得像条虫,手里的派克金笔硌着肋骨,像江曼在催他快些。

    爬出来时,正落在银行后院的垃圾桶旁,馊臭味混着香水味,像上海的真面目。叶东虓看见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车窗摇下来,露出孙露玲的脸,银灰色的旗袍在雾里像条蛇。

    “上车!”她的声音很急,手里握着枪,“老顾的余党追来了,他们早就盯着307号柜!”

    轿车开得像飞,轮胎碾过石板路,发出刺耳的响。叶东虓回头望,汇丰银行的红灯还在闪,像江曼最后看他的眼睛。

    “密码错了,”他喘着气说,“是不是日期记错了?”

    孙露玲的手在方向盘上攥得发白,银灰色的旗袍被冷汗浸湿:“不可能……曼曼说她父亲的生日就是这天……除非……”她突然顿住,眼睛亮得惊人,“是曼曼的生日!1915年7月21日,她总说自己的生日好记,是‘七月流火’的日子!”

    叶东虓摸出派克金笔,笔尖在掌心刻着这个日期,像在刻一道疤。

    老大昌的玻璃橱窗里,奶油蛋糕顶着猩红的樱桃,和当年老顾点的那块一模一样。叶东虓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块栗子蛋糕,叉子没动,糖霜已经开始融化,像在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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