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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雨,就破土而出,长成参天的树。
民国二十九年的清明,江南的雨带着股湿冷的香,把丹阳城的青石板路润得发亮。叶东虓混在逃难的人群里,粗布短褂上沾着泥浆,怀里的派克金笔硌着肋骨——这是他第三次潜入敌占区,任务是接应从上海转移的进步学生,把他们送到茅山根据地。
“往这边走。”
街角的馄饨摊后,个系蓝布围裙的老太太朝他使了个眼色,锅里的白汽裹着葱花味飘过来,像只温暖的手。她是根据地的暗哨,代号“荠菜”,说“等您三天了,学生们藏在城隍庙的戏台底下”。
城隍庙的飞檐挂着残雨,戏台的木板缝里透出点微光。叶东虓掀开后台的破布帘,看见七个年轻人挤在草堆上,最大的不过二十岁,最小的还带着副圆框眼镜,怀里抱着本磨破的《呐喊》。
“叶先生?”戴眼镜的姑娘抬起头,辫子上的红头绳褪了色,像朵蔫了的花,“我是上海女子中学的林晓,孙曼姐让我们跟您走,说您能把我们送到安全的地方。”
她的书包里露出半截绣绷,绷着块月白丝绸,上面绣着半朵玉兰,针脚歪歪扭扭,像江曼的手艺。“这是孙曼姐给的,”林晓把绣绷抱在怀里,“她说这是江曼姐没绣完的,让我们带着,说见物如见人。”
叶东虓的手指抚过丝绸,雨丝从戏台的破洞钻进来,打在上面,晕出淡淡的水痕,像江曼当年没掉的泪。他想起百乐门的镜子里,江曼举着绣花针,说“等胜利了,给你绣件衬里”,那时的霓虹亮得晃眼,谁都没想到,这承诺要靠后来人接着圆。
“今晚子时出发,”他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张油纸,“沿着运河往东南走,过了三座石桥,会有船接你们。记住,遇见穿黑绸衫的,就说‘买荠菜馄饨’,那是我们的人。”
油纸里包着七块桂花糕,是“荠菜”老太太给的,甜香混着雨气,在潮湿的空气里漫开。“老太太说,这是江曼姐小时候最爱吃的,”林晓把桂花糕分给同伴,“让我们带着,路上能顶饿。”
叶东虓看着他们小口啃着糕,突然想起江曼在报馆阁楼里,抢他手里的桂花糖吃,辫梢的玉佩扫过他的钢笔,墨水在纸上洇出个小小的花。那时的甜,和此刻的甜,竟像隔着条河,却又流进了同一个心里。
后半夜的运河泛着青灰色,像条冻僵的蛇。叶东虓带着学生们摸出丹阳城,草鞋踩在河泥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响,像在数着脚下的路。远处的日军炮楼亮着灯,探照灯的光在水面上扫,像只贪婪的眼。
“快上船!”
芦苇荡里飘出艘乌篷船,摇橹的是个穿粗布衫的汉子,船头摆着捆荠菜,绿油油的,沾着露水。他是“荠菜”的儿子,说“娘让我多带床棉被,夜里河风凉”。
乌篷船钻进芦苇荡时,橹声在水面上荡开圈圈涟漪,像在写封不会寄错的信。林晓抱着绣绷坐在船头,雨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把半朵玉兰照得发亮。
“叶先生,孙曼姐说,江曼姐是为了保护您才……”
“嘘。”叶东虓按住她的肩,远处传来汽艇的马达声,是日军的巡逻队。他把学生们往舱底推,自己握着驳壳枪站在船头,枪套上的“渔”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汽艇的探照灯扫过来时,汉子突然唱起了船歌,调子又低又哑,像从河底钻出来的:“运河长,运河宽,运河北上到延安……”
叶东虓的心猛地一跳,这是根据地的暗号歌,歌词里藏着路线图。他想起松风在太湖上唱过,孙露玲在破庙里哼过,原来这歌早就在江南的水里流,像条看不见的线,把散落在各处的人串在一起。
汽艇在芦苇荡外盘旋了两圈,终于开走了。林晓从舱底钻出来,辫子上沾着草屑,却笑得亮:“孙曼姐说,这船歌是江曼姐编的,说要让它顺着运河漂,漂到每个中国人的耳朵里。”
叶东虓望着远处的炮楼,灯光像颗腐烂的牙。他突然明白,江曼编的不是歌,是希望,是让每个在黑夜里赶路的人,都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船行到黎明时,水面泛起金红色,像江曼旗袍的颜色。汉子指着远处的山影:“那就是茅山,根据地的红旗在山顶上飘呢。”
学生们都扒在船边看,眼镜姑娘林晓的眼泪掉在绣绷上,打湿了半朵玉兰:“我们到了……江曼姐,我们到安全的地方了。”
叶东虓摸出怀表,打开,表盖内侧的字迹被水汽浸得发胀。齿轮还在转,滴答滴答,像在数着江曼没走完的路。他知道,这路有人接着走,这歌有人接着唱,这朵玉兰,也总会有人接着绣完。
茅山的石阶比虎丘的更陡,雨后的青苔滑得像抹了油。叶东虓跟着学生们往上爬,裤脚卷到膝盖,露出被石子划破的伤口,血珠混着泥水往下滴,像条细小的河。
“叶同志!”
山顶的了望哨朝他们挥手,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红得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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