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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从虚空中坠落的时候,陈田田听见了蝉鸣。
那声音铺天盖地,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破,然后是一阵炒菜的滋啦声,葱花炝锅的香味飘过来,钻进鼻子里,浓得化不开。
有人在胡同里喊孩子回家吃饭,嗓子又尖又亮,隔着几条巷子都能听见。
陈田田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花板,石灰刷的,年头久了,泛着陈旧的黄。
边角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东墙一直延伸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窗户是老式的木格子窗,糊着纱窗,纱眼被灰尘堵了大半,透进来的光都是昏黄的。
窗帘是碎花的,洗得发了白,边缘起了毛球,被穿堂风轻轻吹起,露出外面一方小小的院子,院子里有棵枣树,枝头挂着青涩的果子,沉甸甸地垂下来,叶子被太阳晒得打了卷。
陈田田躺在一张老式木板床上,身下的褥子很薄,棉絮睡出了一个人形的凹坑,边角露出发黄的棉胎。
枕头是荞麦皮的,硬邦邦的,枕芯不知用了多少年,荞麦壳都碎成了粉末,一翻身就沙沙响,被子是棉布的,洗得起了毛球,边角打着几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是老花眼凑在灯下缝的。
陈田田没有动,只是躺在那儿,听挂钟走。
滴答,滴答,不急不缓,像这间屋子自己的心跳。
陈田田在意识中轻声开口:“系统。”
【宿主,在呢。】
“这是哪儿?”陈田田问道。
【京市,市周边的小胡同,原主的住处。】
“时间?”
【1999年7月19日,农历6月20,下午5点30分,哦!对了宿主,原主的五儿子张五成将会在,明天下午2点13分分,在面馆门口遭遇车祸身亡。】
明天呀!
陈田田闭上眼睛。
窗外的蝉鸣忽然更响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一波,要把人淹没一样,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一切如常。
这个世界还不知道,明天会有一个人死。
还不知道,一个80岁的老太太,会因为那个人的死,走上一条什么样的路。
“系统,接受原主剧情。”
【剧情传输开始……】
意识轰然洞开。
1945年,黄土高原的风裹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原主十八岁,扎着两条粗辫子,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碎花棉袄,站在窑洞门口,看着远处走来一队人。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腰杆挺得笔直,灰布军装洗得发白,补丁打得整整齐齐。
他走近了,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同志,借个水喝。”她把搪瓷缸子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两个人都缩了一下。
后来原主才知道,他叫张铁军,二十四岁,参军六年了。
再后来,指导员给他们做媒,在窑洞里成了亲,没有花轿,没有鞭炮,只有指导员念了几句祝词,战友们起哄让他们唱个歌。
他不会唱,憋红了脸,站得笔直,给原主敬了个礼,原主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他把自己的搪瓷缸子递给原主,说:“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原主把连夜赶出来的千层底布鞋塞给他,说:“你走路多,费鞋,我给你做。”
那双鞋,他舍不得穿,揣在怀里,过黄河的时候差点被水冲走,他扑进水里捞出来,湿淋淋地贴在胸口,说:“这是你给我的,不能丢。”
1947年,老大张大兵出生。
原主在行军路上生的,疼得咬碎了毛巾,一声没吭,部队要转移,她抱着刚出生的孩子,跟着队伍走了一夜,血顺着裤腿往下淌,把棉裤都浸透了。
张铁军要背她,原主不干,说:“你扛着枪呢,别管我。”他红着眼眶,把她和孩子裹在同一件军大衣里,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扛着枪,在黑暗里走了一整夜。
老大取名张大兵。她说:“像他爸,是个当兵的料。”
后来的老二、老三、老四、老五,一个接一个,都是在路上生的,原主记不清搬过多少次家,记不清睡过多少条战壕,记不清在多少个深夜里抱着孩子躲在防空洞里,听着头顶的炮弹呼啸而过。
原主只记得饿,记得冷,记得孩子的哭声,记得没完没了的路,可原主从没后悔过,那是她的孩子,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1953年,一家人终于在北京落了脚。
张铁军在街道工厂当了工人,她在居委会做事,五个儿子像地里的庄稼,一天一个样。
老大张大兵进了钢厂,老二当了兵,老三去了供销社,老四接了父亲的班,最小的老五最机灵,后来自己开了个面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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