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上标好了。每一门炮开火之前，修正量已经通过这个东西传给了炮手。”

    他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放下来的时候缸底在桌上磕了一声。

    “你说你没见过这种打法，很正常。”

    他抬眼看着杨得余。

    “这叫现代战争。”

    四个字，不轻不重，砸在房间里。

    杨得余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七年的老兵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人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不是在吹牛，不是在装腔作势。那种把战场当作一道数学题来解的冷静和精确，不是演出来的。

    伍杰站在杨得余身后。他的钢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他拔出来攥在手里，笔帽掉在地上他也没弯腰捡。

    他看着桌上那张地形图。图上每一个标注点旁边都有六位数的坐标数字，精确到个位。日军每个机枪阵地、每门火炮的位置都用红色圆圈标出，圆圈旁边还注着“射界”“死角”“反斜面”之类的字眼。

    他在六十七军军部打过三年杂。参谋处画的作战地图他见过不少。

    没有一张有这么精确。

    他的脑子开始飞速转动。

    “团座。”伍杰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比刚才亮了半个调。“你这身本事，不应该埋在这个地方。”

    周远的手指停在搪瓷缸的杯沿上。

    伍杰从挎包里掏出一沓信纸——他随身带的，文书的职业习惯。

    “八十八师参谋长张柏亭，跟我原来部队的参谋处长是黄埔同期。我写一封引荐信，你带着——”他的手在空中划了个圈，意思是“带着你这些兵和装备”，“走苏州河南岸，从法租界绕出去。到了大后方，凭你这身本事，少说一个旅长起步。”

    他越说越顺溜，钢笔已经抵在了信纸上。

    “没必要在这里耗着。日本人的大部队一上来，一个团也扛不住。留得青山在——”

    “嘁。”

    很轻的一声。

    伍杰的钢笔停住了。

    周远没有站起来。他甚至没有放下搪瓷缸。他只是歪了一下头，用一种看小孩玩泥巴的眼神看着伍杰。

    “撤退？”

    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像是在念一个笑话的开头。

    “撤到哪儿？”他的声音不大，但伍杰发现自己已经不敢接话了。“过桥？苏州河南岸，英国人焊死了铁门。就算没焊死——过了桥是什么？万国商团的刺刀。收枪，搜身，关进铁丝网。”

    他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

    “谢晋元过桥了。八百壮士过桥了。你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在孤军营的铁丝网后面蹲着。洋人给他们一天两顿饭，像喂狗一样。”

    伍杰的钢笔从信纸上抬起来了。

    “去大后方当旅长？”周远把信纸从伍杰手里抽过来，折了两折，塞回他的挎包。动作不重，但伍杰被塞得退了半步。“去给那些发国难财的委员们当看门狗？在重庆的宴会厅里举着香槟，听他们吹牛说''''抗战必胜''''，然后看着前线的兵一个师一个师地填进去？”

    他站起来了。

    办公桌不高，但他站起来以后，整个人比杨得余和伍杰都高出小半个头。月光从观测孔里打在他肩章上，将校军服上那股洗不掉的硝烟味填满了整个房间。

    “我留在这里。”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比外面的枪声都轻。

    “不是因为我走不了。是因为我不想走。”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张标满坐标的地形图。

    “我要告诉全上海——中国军人没死绝。我要告诉苏州河南岸那些端着望远镜看戏的洋人——中国人不是只会跑。我要告诉那些围上来的日本人——”

    他抬起眼。

    月光把他的瞳孔照成浅褐色。

    “四行仓库，是你们的坟。”

    房间里安静了。

    楼下传来工兵排的铁锹声。东楼方向有人在搬钢板，金属碰撞声一下一下。

    杨得余没说话。他把水冷套筒往地上一竖，发出闷响一声。然后，他朝周远敬了个礼。

    不是标准的国军军礼。手掌的角度不对，大拇指也没内扣。但四指并拢，指尖触到帽檐的时候，稳得像钉在那里。

    伍杰把钢笔慢慢插回胸口口袋。信纸他没再提。他看了看杨得余的侧脸，又看了看周远桌上那张地图。

    他是文书。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看风向。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笔帽，拧好，立正站直。

    “团座。”他的声音不大。“那封信我不写了。您的战报，我继续记。”

    周远坐回椅子上，拿起搪瓷缸，喝了口凉水。

    “记清楚。”他说。“以后这些东西，要给全中国人看的。”

    窗外的天际线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