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四行仓库一楼飘起浓郁的酱香。

    杨得余不知从哪翻出半袋粗盐和一罐酱油，拿缴获的日军面粉在钢盔里和了面。

    几个残兵围着临时搭的灶台，用铁铲把面团拍平，贴在烧红的弹药箱铁壳上，嗞啦一声响。

    饼还没全熟，朱胜忠就伸手撕了一块往嘴里塞，烫得直咧嘴。

    “他娘的，比老子三天前啃的树皮强一百倍。”

    杨得余一铁铲拍在他手上：“等熟了再吃！”

    朱胜忠缩回手，龇牙咧嘴地蹲下来，嘴里还嚼着那块半生不熟的饼。

    炭火映着这帮残兵的脸，有人边嚼边笑，有人拿袖子擦眼角。

    三天前还在死人堆里爬，现在能吃口热的了。

    烟气顺着弹孔往外飘。

    五步开外，系统一营三连的两个步兵班正对着西侧窗口执勤。

    他们背对着灶台，步枪抵肩，姿势纹丝不动。

    酱香味飘过鼻尖，没有一个人侧头。

    伍杰端着搪瓷缸走过去，试探性地递了递：“弟兄，吃块饼？”

    最近的那个系统士兵目视前方，嘴唇没动一下。

    伍杰讪讪收回手。

    他回头看了一眼灶台边嘻嘻哈哈的残兵们，又看了看那些纹丝不动的背影。

    这些兵，服从命令到了一种不正常的程度。

    他忽然打了个寒战，把搪瓷缸里的饼自己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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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楼西侧，叮叮当当的凿墙声传了好一阵。

    朱胜忠嘴里叼着半块饼，手里抡着锤子，带着三个老兵对着砖墙猛凿。

    “快点快点！把这两个洞凿出来，把炮架上去，明天天亮鬼子战车开过来，老子居高临下一炮一个！”

    他说的是白天从日军阵地上抢回来的那两门大正十一年式平射炮。

    老兵们干得满头是汗，砖屑飞溅。

    朱胜忠拍着墙壁，越看越满意：“好位置！射界开阔，鬼子从西边来，全在射程里——”

    “谁让你凿的？”

    声音不大，但整个二楼瞬间安静了。

    周远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步话机，目光平静地看着墙上那两个凿了一半的洞。

    朱胜忠饼差点掉了：“团……副团长，我想着把炮架高点，打战车方便——”

    “架高点。”周远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他走到凿开的洞口前，往外看了一眼，收回视线。

    “你知道88师在淞沪第一阶段怎么垮的？”

    朱胜忠张了张嘴。

    周远没等他答：“不是火力不够。88师全套德械，比日军一个常设师团的步兵火力还要猛。但是一个礼拜打完，建制就散了。”

    他拍了拍那面墙。

    “因为他们不懂日军的侧射火力体系。你在二楼凿墙架炮，射界是开阔了，但你这个射孔同时也暴露给了日军所有方向的观测点。

    九二式重机枪500米精确射击，你这个洞口直径不到半米，三发之内必然封死。”

    他看着朱胜忠。

    “你人还没瞄准，就已经是个靶子了。”

    朱胜忠的饼这次真掉了。

    周远转身：“把洞填回去。两门平射炮全部搬到一楼。”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补了一句——

    “炮口朝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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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楼大厅。

    当最后一门平射炮被推到南向窗口，炮口对准苏州河方向时，在场所有残兵全都不说话了。

    伍杰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刷白：“副团长！南边是公共租界！我们炮口朝南，这……万一开火，炮弹是会落到租界里去的！”

    杨得余也急了：“周副团长，洋人的地方，咱们真惹不起——”

    周远蹲下去，亲手调整了炮口的方位角。

    “谁说要打租界？”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

    “这叫侧射。日军从西面和北面进攻，炮口朝南形成侧向交叉火力。

    他们的战车正面装甲最厚，但侧面只有十几毫米。炮口朝南，打的是他们的侧面。”

    伍杰愣住了。

    但他立刻想到另一个问题：“可炮口朝南，弹道方向就是租界啊！万一脱靶——”

    “两百米内的侧射，炮手都是老手，不会脱靶。”

    周远的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但是，”他直起身子，“保险起见——朱胜忠。”

    “到！”

    “你翻过铁丝网，去租界下个通知。”

    通知。

    不是请求。不是协商。

    是通知。

    周远把一张纸递给朱胜忠。上面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