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栏。

    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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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点零四分。

    光复路的火焰还在烧。浓烟遮住了半边天空，空气里弥漫着棉花燃烧后特有的焦甜味和另一种不愿辨认的气味。

    仓库二楼西侧豁口。

    伍杰趴在沙袋后面，笔记本摊开放在面前，上面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火力点标注和方位线。他的手还在抖，但字迹勉强能认。

    日军在后撤。

    第三梯队的战车引擎声越来越远。废墟后面的步兵身影在浓烟里晃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没有枪声了。

    伍杰慢慢把头从沙袋上方探出来。晨光穿过浓烟照在他脸上，灰扑扑的脸上裂开一个笑。

    “撤了……鬼子撤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从胸腔里往外冒，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他回过头想朝后面吼一声，手里的笔记本差点甩出去——

    “——哨兵是什么时候可以扭头的？”

    声音从他正后方传来。

    没有任何脚步声的预兆。

    伍杰的脖子僵住了。他机械地转过头。

    周远站在他身后一米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军服上全是灰，左手垂着步话机，右手握着那把缴获的日军军刀——刀鞘底部的铜箍还沾着干涸的血。

    他的眼睛看着伍杰。

    没有怒气。没有责备的语调。

    就是看着。

    伍杰的笑凝固在脸上。

    “敌军后撤阶段是最容易遭反扑的时间窗口。”周远的声音像在念操典，平淡得不带任何温度。“你是前沿观测哨。你的眼睛应该盯着敌军的退路，不是盯着自己人的脸。”

    他把军刀翻转过来，刀背朝下，轻轻拍了一下伍杰的后脑勺。

    不重。但伍杰的脖子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了。

    “脑袋是长在脖子上用来观察的，不是顶在肩膀上当夜壶使的。”

    伍杰的脸从灰白变成通红，红到了耳根。嘴张了两下，没挤出一个字。

    周远已经转过身了。

    “继续观测。所有能看到的目标全部记录。特别是——”他顿了一下，“高处的。”

    伍杰咬着嘴唇，低头把笔记本重新摊开。丢人归丢人，活着比面子重要，活着立功比活着更重要。

    他把头重新探出沙袋，这次没敢回头。

    望远镜从左往右缓缓扫过对岸建筑群的天际线。晨光把每一栋楼的轮廓都照得很清晰。苏州河南岸一排，中国银行、交通银行、亚细亚饭店——

    望远镜停住了。

    交通银行天台。

    距离仓库直线大约一百二十米。

    天台护栏后面站着一个人。军大衣，大檐帽，领章上的金色闪了一下。身后还有三四个人，同样的呢大衣，同样的大檐帽。

    伍杰把望远镜的焦距拧到最大。

    那个人的领章上——两颗星。

    他的手停住了。

    “副团长。”

    伍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在发颤。

    “交通银行天台。方位——西南偏南，仰角约十五度。四到五名日军军官。领章……看不完全，但打头那个——”

    他咽了口唾沫。

    “至少是少将。”

    周远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住了。

    沉默了两秒。

    伍杰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不是命令，不是感叹。

    是笑。

    很短。一声。

    然后步话机的通话键被按下。

    “炮兵观测组。”

    “在。”

    “交通银行天台。方位角二三七。我要精确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