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和黑胡椒的辛辣气息弥漫开来。

    另一个灶台上是一口大锅，煮着浓稠的土豆浓汤。第三个灶台烧着水，水开之后倒进一排搪瓷杯里，每杯投入两勺研磨好的咖啡粉。

    杨得余端着搪瓷饭盒站在炊事车前。

    饭盒里躺着一块铁板牛排，旁边是半个烤面包和一勺土豆泥。牛排的断面是粉红色的，五分熟，汁水从肌理纤维里慢慢渗出来。

    他没动筷子。

    不是不饿。是不敢信。

    三天前他还在啃发霉的压缩饼干，用苏州河的水泡软了才咽得下去。昨天半夜吃的是系统补给的军用罐头，已经算是这辈子在战场上吃过最好的东西了。

    现在面前这块牛排——他当兵八年，在后方司令部的庆功宴上都没见过。

    “吃啊。”老李端着自己的饭盒在他旁边蹲下来，筷子已经插进牛排里了。“愣什么？”

    “老李。”杨得余的声音有点哑。“你说，副团长到底是什么人？”

    老李嚼着牛排，含混不清地说：“管他是什么人。能带我打胜仗，能让我吃饱饭，我跟他干到死。”

    杨得余低下头。

    他把第一块牛排塞进嘴里。

    肉汁在牙齿间爆开的那一瞬间，眼眶突然就热了。他低着头猛嚼，下颌骨的肌肉绷得死紧，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旁边几个残兵也是差不多的状态。有人蹲在墙根吃，吃着吃着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有人端着搪瓷杯喝咖啡，喝了一口被苦味呛到，咳了半天，然后又喝了第二口。

    没人说话。

    地下室里只有咀嚼声和铁板上油脂滋滋作响的声音。

    周远坐在地下室入口的台阶上，背靠着墙。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旁边摊着一张手绘的苏州河北岸防御态势图。

    他右手端着咖啡杯，左手拿着铅笔在图上标注新的阵位编号。

    嘴角没有笑。

    但眉头是松的。

    朱胜忠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攥着一份弹药清单。

    “副团长，战损统计出来了。”

    “念。”

    “今晨战斗消耗：六十毫米迫击炮弹七发，马克沁重机枪弹二百四十发，步枪弹一百一十七发，九八K狙击弹一发。”朱胜忠顿了一下。“我方伤亡——零。”

    他把清单放在周远面前。

    “毙敌：步兵约七十至八十人，击毁战车三辆，狙杀日军少佐军官一名。缴获——”

    “缴获回头再说。”周远打断他，在态势图上画了一个圈。“让工兵把光复路上没烧透的战车残骸拖回来。能拆的零件全拆下来。”

    “弹药库存呢？”周远头也没抬，报一下。”

    朱胜忠翻到清单第二页：“六十毫米迫击炮弹现存一千二百发。马克沁弹药七万八千发。步枪弹十二万发。九八K狙击弹四百发。三七战防炮弹三百六十发。手榴弹两千四百枚。反坦克地雷还剩三百余枚。”

    他念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个弹药基数，够一个正规师打一场中等烈度的攻防战。而今天早上全部消耗加起来，连零头都不到。

    “够了。”周远在态势图上又画了一个圈。“去吃饭。牛排凉了就不好吃了。”

    朱胜忠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当了十二年炮兵，战场上吃过最好的东西是缴获的日军牛肉罐头。

    “……是。”

    他走了。

    周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的。

    刚好。

    他低头继续在图上标注。铅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在远处铁板牛排的滋滋声里，混在士兵们压抑的咀嚼声里，混在苏州河晨风穿过废墟的呜咽声里。

    光复路上的火还没完全灭。

    黑烟裹着灰烬慢慢散去，露出焦黑的路面和扭曲的战车残骸。

    太阳从东面升起来，照在四行仓库千疮百孔的外墙上。

    墙上的弹坑密得像麻子脸，但墙还立着。

    立得很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