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乱！”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鼻音，脸涨成酱紫色，“这支部队是公然叛乱！他们在公共租界边界——在大英帝国的势力范围一墙之隔的地方——竖起一面没有任何国家承认的旗帜！

    南京政府到底在做什么？你们养的兵，你们自己不管吗？！”

    俞宏杰坐在沙发上，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

    他没有慌。

    在来的路上，他已经把这盘棋想了三遍。

    “鲍代真先生。”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我完全理解您的愤怒。但有一个事实，我必须坦诚相告——那个叫周远的军官，已经不是国府能控制的人了。

    我们的特派员被缴了两次械。参谋长亲自去，也被请了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鲍代真一眼。

    “当然，国府可以调兵去围剿他。但鲍代真先生——”

    俞宏杰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的炮口还对着你们的煤气罐。”

    鲍代真的脸一筋一筋地抽。

    俞宏杰站起来，扣好西装扣子，语调恳切得像在谈生意：“依我之见，只要他的枪口对外——打的是日本人——那他叫什么番号，并不重要。

    国府无权，也不敢，去刺激这群人。至于租界的安全问题……”

    他微微躬身。

    “建议贵方便宜行事。”

    鲍代真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盯着俞宏杰从容离去的背影，指节攥得发白，半晌，右手手背在红木桌沿上重重压了一下，骨节咯地一响。

    那瓶没喝完的波本威士忌还在桌角立着，他没碰。

    ---

    中国银行大楼，五楼卡座观察区。

    消息比俞宏杰的吉普车更快。

    正午时分，“淞沪独立团”四个字已经在各国记者和武官的嘴里翻滚了不下二十遍。

    “疯了。”霍华德·朗曼推了推他的圆框眼镜，矮胖的身体瘫在椅背上，手里的铅笔没停，“一个副团长，带着不到五百人的兵力，在全世界注视的战场上宣布脱离国家军事序列——这在任何国家都是死刑。”

    英国武官伯恩斯放下望远镜，面无表情：“不，朗曼先生。在那座仓库里，死刑没有意义。那里面的人已经不怕死了。”

    角落里的烟雾最浓。

    苏联驻沪武官洛托夫靠在窗边的真皮沙发上，皮靴搭在茶几上，雪茄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他听了十分钟的嘈杂议论，弹了弹烟灰。

    “各位。”

    他的俄语口音压过了所有声音。

    众人安静下来。

    洛托夫的目光从窗口扫过苏州河对岸那座弹痕累累的混凝土方块，嘴角微微上扬。

    “别忘了一件事——那个中国军官手里，还捏着公共租界煤气罐的命脉。”

    他吐出一口烟，灰蓝色的雾气在午后阳光里缓缓散开。

    “他脱不脱离序列，叫什么番号——对你们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把雪茄凑到嘴边，深吸一口。

    “他的203毫米榴弹炮是真的。”

    卡座区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赛丽亚·德·维尔纽夫坐在外圈靠窗的位置。灰色衬衫的袖口仍然挽着两道，金色短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的腿交叠着，笔记本摊开搁在膝盖上。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她写下了一行字。

    法语，潦草而急促——

    *“Zhou Yuan。他让我想起1799年从埃及潜回巴黎的那个人。不同的是，拿破仑抛下了他的远征军。而这个中国军官——”*

    笔尖顿了一下。

    *“他选择留在了仓库里。”*

    她把笔记本合上，抬起头。视线穿过苏州河上午的波光，落在对岸那面深灰色的军旗上。

    铁锤碎锁。

    猎猎作响。

    ---

    傍晚五点四十。

    仓库地下室里弥漫着肉罐头加热后的味道，系统炊事兵正在分发晚餐。残兵们三三两两靠在墙角，有人在擦枪，有人在打瞌睡。

    那面军旗被挂在了地下室入口的门框上方。每个经过的人都会抬头看一眼。

    杨得余跑进来的时候撞翻了一只铁皮水壶。

    “团长！”

    他跑到周远面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指朝北侧方向戳了两下。

    “苏州河水路——潜过来一批人。二十多个。都是年轻人，最大的不超过二十五。领头的说他们是——爱国青年学生。要参军。要加入咱们的仓库。”

    周远放下手里的战术地图。

    “搜身了？”

    “搜了。没武器，没证件，有三个人随身带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