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浑然不觉。

    鲍代真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两只手撑在窗台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卡特用了五分钟讲完了仓库里发生的事。讲到手榴弹的时候，他的声音破了音。

    “他们是疯子。”卡特把酒杯放在茶几上，酒液泼出来，“整个仓库里的人都是疯子。他们绑着炸弹跟你说话，就像……就像在讨论午餐吃什么。”

    鲍代真没转身。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煤气罐。周远的威胁不是虚张声势。那个人炮击华懋饭店把冈本季正炸进臭水沟的时候就已经证明了——他说到做到。

    “放空煤气罐。”鲍代真转过身，“通知煤气厂，立刻停止供气，排空所有储罐。”

    他的秘书刚拿起电话，就放下了。

    “先生，煤气厂是沙逊集团的资产。上个季度刚完成扩容改造，投入了七十万英镑。如果强行排空——”

    “七十万英镑。”鲍代真闭上眼睛。

    沙逊家族。整个上海滩最有权势的犹太财团。华懋饭店就是他们的产业。煤气厂每年给他们带来的利润，足够买下半条南京路。

    让他们主动排空煤气罐承受经济损失？

    鲍代真睁开眼。

    不可能。

    沙逊爵士连租界的路灯电费都要跟工部局算到小数点后两位。他宁可让半个上海冒着被炸上天的风险，也不会少赚一个便士。

    工部局被架在火上了。

    往左是周远的炮口，往右是沙逊的钱袋子。

    鲍代真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他正要开口说什么，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冈本季正坐着轮椅被推了进来。

    他浑身裹着绷带，左臂打着石膏吊在胸前，脸上的纱布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半张嘴。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但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他是被两个日本武官从医院里推出来的。

    “鲍代真先生。”冈本的声音从绷带缝隙里钻出来，沙哑而尖锐，“我听说你打算向那个中国军官妥协？”

    鲍代真的眉头皱了起来。“冈本先生，你应该在医院——”

    “帝国绝不允许工部局向支那军队低头！”冈本的半张嘴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你一旦释放谢晋元部，就等于向全世界宣布——大日本帝国的军事压力输给了一座仓库里的几百个残兵！”

    他的那只独眼死死盯着鲍代真。

    “如果你敢答应那个姓周的条件，我保证——日本海军的炮舰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开进黄浦江。到时候被炸平的就不只是一座煤气厂了。”

    鲍代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冈本季正——这个三天前还在华懋饭店门口当众侮辱中国人、然后被一发150毫米榴弹炮炸进臭水沟的日本外交官——现在裹成了木乃伊坐在轮椅上，依然在对他发号施令。

    威胁。到处都是威胁。

    北边是周远的炮，南边是日本人的舰炮，中间是沙逊家族的账本。

    鲍代真感觉自己像被三把刀架在脖子上的猪。

    ---

    消息通过频率嘈杂的电台信号，七拐八拐地传回了四行仓库。

    系统预警的弹窗浮在周远的视野里，蓝色的光标一闪一闪。

    【情报截获：日方外交官冈本季正已抵达华懋饭店工部局临时办公室，阻拦工部局接受最后通牒。日方立场：拒绝释放谢晋元部，威胁动用海军力量。】

    周远坐在地下室的弹药箱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咖啡是刚煮的，用系统补给的德国研磨咖啡豆，装在搪瓷杯里，热气和香气一起往上飘。

    他抿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杯子，拿起步话机。

    “炮兵组。”

    “到！”

    “目标——苏州河南岸煤气厂东侧空地。坐标已标注。B-4型203毫米重型榴弹炮。装填一发高爆弹。”

    步话机那头沉默了一秒。

    “团座，是空地？”

    “空地。”周远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给他们听个响。”

    二十秒后。

    整个苏州河北岸的空气被撕开了一道裂缝。

    B-4重型榴弹炮的炮口焰在仓库西侧的炮位上炸开，橘红色的光球直径超过两米，冲击波掀翻了方圆十米内所有没固定的杂物。203毫米口径的高爆弹拖着尖锐到刺穿鼓膜的呼啸声，越过苏州河，在煤气厂东侧三十米的空地上砸出了一个直径六米的弹坑。

    爆炸的气浪把煤气厂的铁皮围墙掀飞了整整一面。

    碎片砸在煤气储罐的外壁上，发出“嘡嘡嘡”的金属撞击声，整个储罐剧烈地晃了两下。

    华懋饭店三楼的玻璃窗碎了七块。

    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