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是日本人一定会趁乱摸上来。金山卫的登陆被我捅出去了，他们的计划只会提前，不会取消。最迟明天。到时候整个淞沪战场全面溃退，日军会顺着溃兵的路线追击。四行仓库就是苏州河上最后一颗钉子。”

    他看着谢晋元的眼睛。

    “钉子拔了，后面就是屠杀。”

    大厅里没人再说话。

    朱胜忠默默把钢盔戴上，把刻着“另起炉灶”四个字的那面朝前转了转。

    “工兵排，跟我走。”

    ---

    同一时刻。

    公共租界工部局。

    鲍代真面前的办公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份当日的法文报纸、一份英国驻沪总领事的紧急照会、一份市政警察署递上来的伤兵动态报告。

    报告上的数字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苏州河南岸已出现第一批伤兵纵列，预计傍晚前抵达租界边界的人数：一万二至一万五。**

    一万五千名浑身是血的中国伤兵，拖着残躯向租界涌来。

    鲍代真把报告翻过去，不想再看第二遍。

    但他没法不想另一个东西。

    那个疯子说过——下一发打煤气罐。

    电话铃响了。

    他接起来。是租界督察官霍金斯。

    “总董先生，英军第二营的增援部队已经到位。美国海军陆战队也从虹口调了两个连过来。苏州河南岸所有桥头已布设完毕——装甲车四辆，维克斯重机枪十六挺，拒马和铁丝网覆盖全部通道。”

    鲍代真闭了一下眼睛。

    “够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如果只是拦伤兵——够了。”霍金斯的声音顿了顿。“如果四行仓库那边动炮……总董先生，我建议您考虑撤离方案。”

    鲍代真没有回答。

    他挂了电话，走到窗前。

    窗外，苏州河对岸的四行仓库顶楼，那面铁锤碎锁的军旗在晨风里猎猎招展。旗下，几门高射炮的炮管指向天空，黑洞洞的，像几根不肯弯折的手指。

    而苏州河南岸，英美联军的桥头阵地已经成型。沙袋垒到齐胸高，水冷重机枪的枪管从射击孔里伸出来，一辆维克斯装甲车横在新垃圾桥的正中央，履带碾碎了路面的青石板。

    铁桶。

    四行仓库在北，伤兵潮在西，租界铁桶在南。

    三股力量，在苏州河两岸，慢慢收紧。

    ---

    **伍杰战地笔记·第二十日**

    今早五点，地下室又响了。

    比上次更大。整个地板都在抖。我以为是地震，冲下去一看——好家伙。

    枪。炮。子弹。药。

    堆成山了。

    我不认识那些洋文，但那些药瓶上画着红十字。两千份。团长说，不是给我们的。

    是给外面那些爬着往租界走的弟兄的。

    我把药箱搬上去的时候，透过窗户看了一眼苏州河南岸。

    洋人把桥堵死了。装甲车、铁丝网、机关枪——跟防鬼子似的。

    不对。

    他们防的就是我们。

    防我们，也防那些伤兵。

    朱胜忠带着工兵排出去了。走之前他问我借了支笔，在弹药箱盖子上写了四个字。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人在桥在。”

    “桥”字他写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