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带着你的人，滚——”

    电话不是打给他的。

    是打到他脚边那台野战电话机上的。

    “叮铃铃铃铃——”

    铃声刺耳，在街道里回荡。一个万国商团的印度籍士兵犹豫了一下，弯腰把听筒拿了起来。

    印度兵听了两秒钟，脸色变了。

    他把听筒递向英籍军官，手在抖。

    “长官……是……是那个人。”

    英籍军官皱眉，一把夺过听筒。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备忘录。

    “我是周远。”

    英籍军官的嘴角抽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听过。整个租界没人没听过。

    “给你三秒钟。放下指着中国人的枪。”

    停顿。

    “否则下一发76毫米高爆弹，会从你的嘴里穿过去。”

    英籍军官的嘴张开了。他想说点什么——嘲笑也好，反驳也好，哪怕骂一句也行。

    他还没来得及出声。

    一声尖锐的呼啸从北方传来。

    ZIS-3型76毫米师属火炮。炮口初速680米每秒。从四行仓库楼顶到越界筑路哨所的直线距离——一千四百米。飞行时间两秒出头。

    炮弹擦着哨所的屋顶飞过去。

    近到英籍军官能感觉到头顶的空气被硬生生撕开，近到他头发丝都被气浪掀起来。

    五十米外，那座废弃了半个月的水塔被这发炮弹正面命中。

    水泥、钢筋、锈蚀的铁皮水箱——在爆炸中被掀上天空，然后像一场灰色的暴雨倾泻而下。碎石块砸在路面上，弹跳着滚到英籍军官脚边。

    冲击波把他掀了个四仰八叉。

    韦伯利手枪飞出去三米远。军帽不知道滚到哪儿去了。

    他趴在地上，耳朵里全是尖锐的嗡鸣声。

    裤裆一热。

    然后一凉。

    ---

    华懋饭店。三楼套房。

    鲍代真的秘书冲进来的时候，他正拿毛巾擦头发。上一章那发炮弹掀翻的浑水，到现在还没彻底弄干净。

    “总董！万国商团在越界筑路拦了一批伤兵！四行仓库已经开炮了！”

    毛巾掉在地上。

    鲍代真的脸在零点五秒内从潮红变成惨白。

    他没穿鞋。光着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连滚带爬地扑向书桌上的电话机。拨号盘转到一半手指打滑，拨错了，重来。再错，再来。

    他的秘书从没见过这位在公共租界呼风唤雨的总董先生用这种姿势打电话——佝着腰，脖子缩在肩膀里，像一只听见枪声的鹌鹑。

    电话接通了。

    “越界筑路哨所！”

    那头传来的是噼里啪啦的杂音和一个印度兵带着哭腔的声音。

    鲍代真没有问情况。他不需要问。他只吼了一句：

    “放行！全部放行！立刻！马上！把你们的拒马、铁丝网、机关枪——全部给我撤掉！听见没有！全部撤掉！”

    他的声音已经破了音。

    “谁敢再拦一个中国伤兵，我亲手把他送到四行仓库门口！让那个姓周的疯子处置！”

    电话“啪”地挂断。

    鲍代真扶着桌沿，大口喘气。衬衫后背已经全湿了。

    他不怕日本人的飞机。他不怕国府的公文。他不怕沙逊家族的电报。

    他怕周远。

    ---

    越界筑路。

    英籍军官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裤子内侧有一大块深色的水渍。他的脸上沾满了水泥灰，嘴唇在抖。

    电话听筒里传来鲍代真歇斯底里的咆哮声，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耳朵。

    他没有犹豫。

    连滚带爬地跑到拒马前面，亲手拔掉了固定铁丝网的铁桩。两个万国商团的士兵跟着他一起搬沙袋，速度之快，仿佛那些沙袋里装的不是沙子，是炸药。

    通道打开了。

    英籍军官站在路边，冲着叶文君和担架队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请——请通过。”

    叶文君没有看他。

    她转过身，朝担架队挥了一下手。

    “走。”

    四十多副担架、两百多个伤兵，在租界武装敬畏与恐惧的目光中，一副接一副地跨过了那道两分钟前还枪口朝外的封锁线。

    伤兵们被抬过去的时候，有人伸出仅剩的那只手，朝北边竖了个大拇指。

    叶文君走在最后面。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苏州河北岸。灰蒙蒙的天空下，四行仓库的轮廓沉默地立在那里。楼顶的高射炮炮管还泛着余温的热气，那面铁锤